省城饭店开业后的第三天,陈阳让孙晓峰和杨文远留在哈尔滨继续经营,自己带着山田一郎返回了兴安岭。合作社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他不能不管。
车开到合作社门口,就看见院子里停着两辆警车,几个民警正在做笔录。赵大山胳膊打着石膏,坐在院里的石凳上,脸色铁青。张二虎和几个民兵围在旁边,气氛很凝重。
“阳子,你可回来了!”赵大山看见陈阳,挣扎着要站起来。
陈阳赶紧上前扶住他:“赵叔,您别动。伤得重吗?”
“胳膊折了,没大事,”赵大山咬着牙,“但那帮王八蛋……毒死了咱们三十六头梅花鹿!都是最好的种鹿,一头能卖两三千啊!”
陈阳心里一沉。三十六头,那就是七八万的损失。更重要的是,梅花鹿养殖是合作社的支柱产业,种鹿死了,繁殖链就断了。
“抓到人了吗?”
“抓到一个,”张二虎说,“是个小混混,叫‘三疤瘌’,在县城有名的地痞。他说是受人指使,但问是谁指使的,死活不说。”
陈阳走到警车旁,跟带队的王警官打招呼。王警官认识陈阳,叹了口气:“陈顾问,这事儿麻烦。人抓到了,但证据不足。他说是晚上喝多了,路过养殖场,随便扔了包东西,不知道是毒药。我们搜查了他家,也没找到证据。”
“能让我跟他说几句话吗?”陈阳问。
王警官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三疤瘌被铐在警车里,二十出头,脸上有三道疤,一看就不是善茬。看见陈阳,他撇撇嘴:“你就是陈阳?省城饭店开得挺红火啊。”
陈阳盯着他:“谁让你干的?”
“我自己想干的,不行啊?”三疤瘌吊儿郎当,“看你们合作社不顺眼,咋了?”
“不顺眼就毒死三十多头鹿?”陈阳冷笑,“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故意毁坏财物,数额巨大,最少判十年。”
三疤瘌脸色变了变,但嘴还硬:“吓唬谁呢?我又没杀人。”
“比杀人还狠,”陈阳说,“那些鹿是合作社几百号人的饭碗。你毁了饭碗,等于杀了他们。我问你,赵四爷给你多少钱?”
三疤瘌眼皮一跳:“什么赵四爷,我不认识。”
“别装了,”陈阳压低声音,“赵四爷在省城跟我斗,派你来兴安岭搞破坏,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你被耍了。赵四爷是什么人?省城的地头蛇,出了事第一个把你推出去顶罪。你现在交代,算自首,还能轻判。等他先把你卖了,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这话击中了三疤瘌的软肋。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我……我说了,真能轻判?”
“我保证,”陈阳说,“只要你指认赵四爷,我给你请最好的律师,争取缓刑。”
三疤瘌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是赵四爷让我干的。他给了我五百块钱,说事成之后再给五百。毒药也是他给的,说是‘三步倒’,专门毒牲口的。”
“有证据吗?”
“钱……钱我花了。但毒药包装纸我还留着,在我家炕席底下。”
陈阳立刻让王警官派人去搜。果然,在三疤瘌家的炕席底下,找到了毒药的包装纸,上面还沾着粉末。更重要的是,包装纸上有个模糊的印章,是省城一家农药店的。
人证物证俱全,赵四爷跑不掉了。王警官马上向省公安厅汇报,请求协查。
但陈阳知道,光凭这个,还扳不倒赵四爷。他在省城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很可能找替罪羊顶罪。
果然,三天后省城传来消息——赵四爷被抓了,但只关了二十四小时就放出来了。说是他手下的人私自干的,他不知情。那个手下主动投案自首,把罪名全扛了。
“阳哥,赵四爷太狡猾了!”孙晓峰在电话里气愤地说,“他把所有事都推给手下,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现在他还在外面逍遥,天天来咱们饭店找茬!”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说:“晓峰,你们在省城稳住。这事儿,我来解决。”
怎么解决?硬碰硬肯定不行。赵四爷在省城势力大,正面冲突占不到便宜。得用智取。
陈阳想到了一个人——王局长,市商业局局长。开业那天,王局长帮他解了围,说明这人还算正直,而且跟赵四爷可能不对付。
他让山田一郎帮忙,通过日本领事馆的关系,约王局长吃饭。山田在省城有些人脉,很快安排好了。
饭局设在哈尔滨最高档的俄式餐厅“马迭尔宾馆”。王局长如约而至,看见陈阳和山田,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常态。
“陈老板,山田先生,二位找我有事?”王局长开门见山。
陈阳也不绕弯子:“王局长,赵四爷的事,您都知道了吧?”
王局长点点头,叹了口气:“知道。老赵这次做得太过分了。但他树大根深,不好动啊。”
“不好动,也得动,”陈阳说,“王局长,赵四爷在省城欺行霸市,垄断餐饮业,哄抬物价,偷税漏税,这些您都知道吧?”
“知道是知道,但没证据。”
“如果我有证据呢?”陈阳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这是赵四爷旗下十二家饭店的账目副本,里面记录了近三年的真实营业额和逃税金额。还有,他强迫供应商低价供货,高价卖给消费者的证据。”
王局长惊讶地接过档案袋,翻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严肃:“这些……你怎么弄到的?”
“赵四爷逼走了松花江饭店的老员工,我就把他们请回来了,”陈阳说,“这些人对赵四爷恨之入骨,提供了很多内部资料。还有几个被赵四爷逼得破产的供应商,也愿意作证。”
山田一郎补充:“王局长,赵四爷的行为,严重破坏了市场秩序,影响了外资对黑龙江的投资信心。我们日本企业,很关注投资环境。”
这话说得很艺术,但意思很明白——如果赵四爷这种地头蛇不整治,外商就不敢来投资。
王局长沉思良久,终于点头:“陈老板,你这些材料,我收下了。但我得提醒你,赵四爷在省里也有人。这事儿,不能急。”
“我明白,”陈阳说,“所以我想了个办法——不用政府出面,用市场的手段。”
“市场的手段?”
“对,”陈阳说,“赵四爷的饭店,主要靠公款消费和商务宴请。如果我们能抢走这部分客源,他的饭店就开不下去了。”
王局长眼睛一亮:“怎么抢?”
“办一场‘全鹿宴’,”陈阳说,“请省里所有重要领导、大企业负责人参加。用最好的食材,最精湛的技艺,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野味。只要领导们认可了咱们饭店,以后有重要接待,就会优先考虑我们。”
这主意大胆,但可行。王局长想了想:“我可以帮你请人。但宴会得办得漂亮,不能出岔子。”
“您放心。”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阳全力以赴准备“全鹿宴”。他从兴安岭调来了最好的食材——三年龄的梅花鹿、野生的飞龙鸟、黑龙江的冷水鱼、长白山的松茸。厨师团队由佐藤和合作社的老师傅共同指挥,研发了二十四道菜,象征二十四节气。
宴会日期定在元旦前一天。请柬发出去一百张,来的都是省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各大厅局、重点企业,都派人来了。
赵四爷也收到了请柬,但他没来,只是派了几个手下在饭店外面盯着。
宴会晚上六点开始。饭店一楼大厅布置得典雅大气,墙上挂着兴安岭风光的油画,桌上摆着鲜花和烛台。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训练有素。
第一道菜是“鹿血酒”——用新鲜鹿血和高度白酒调制,加入枸杞、红枣,温补驱寒。每个客人一小杯,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接着是冷盘“八味拼盘”——鹿心、鹿肝、鹿舌、鹿筋,还有四种山野菜,摆成精美的图案。
热菜更是精彩:“红烧鹿腩”软烂入味,“清蒸鹿尾”肥而不腻,“爆炒鹿肚”脆爽可口,“鹿茸炖乌鸡”汤浓味鲜。每一道菜上来,都引来一片赞叹。
省委办公厅的李秘书长吃了“鹿茸炖乌鸡”,连声说好:“我在黑龙江工作三十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地道的野味。陈老板,你们这饭店,可以做成咱们黑龙江的餐饮名片啊!”
这话分量很重。陈阳赶紧敬酒:“谢谢李秘书长夸奖。我们一定努力,不辜负领导期望。”
宴会进行到一半,最重磅的菜上来了——“烤全鹿”。一整只梅花鹿,用特制的香料腌制了二十四小时,然后用果木炭火慢烤了八个小时。鹿皮金黄酥脆,鹿肉鲜嫩多汁,香气弥漫整个大厅。
佐藤亲自操刀分鹿。他用专业的刀具,把鹿肉切成薄片,分给每位客人。吃法也很讲究——用新鲜的生菜叶包着鹿肉,蘸特制的酱料,一口下去,满嘴生香。
省外贸公司的张总吃了之后,当场拍板:“陈老板,你们这鹿肉,完全可以出口!日本、韩国那边,就喜欢这种高品质的野味。这样,明天我就派人来谈合作,咱们签个长期供货合同!”
这话引起了连锁反应。其他企业的负责人也纷纷表示要合作,有的要订年夜饭,有的要签供货协议,有的要投资入股。
宴会大获成功。当晚,饭店就收到了三十多万的订单,还有五家企业表达了投资意向。
消息很快传到了赵四爷耳朵里。他坐在自己办公室,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全鹿宴?请了省里所有领导?还拿到了外贸订单?”赵四爷咬着牙,“这个陈阳,还真有两下子。”
手下小心翼翼地问:“四爷,咱们怎么办?现在好多老客户都跑去他们饭店了,咱们的生意一落千丈。”
赵四爷阴着脸想了很久,突然笑了:“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他不是靠野味火吗?那咱们就让他没野味可用!”
第二天,陈阳接到孙晓峰的电话,声音很急:“阳哥,出事了!咱们从兴安岭运货的车,在省城收费站被扣了!说是违规运输野生动物,要没收全部货物!”
陈阳心里一紧。又是赵四爷!
“扣车的是谁?”
“林业局的,带队的是个科长,姓吴。他说咱们的鹿没有检疫证明,鱼没有捕捞许可证,要全部没收,还要罚款五万!”
陈阳知道,这是赵四爷在林业局的关系动手了。但他早有准备。
“晓峰,你别急。咱们的证件都齐全,他们这是故意找茬。你告诉吴科长,我马上到。”
陈阳赶到省城收费站时,两辆货车还停在路边,被林业局的车围着。吴科长是个瘦高个,戴着眼镜,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陈老板,你们的货手续不全,按规定要没收。”吴科长拿着文件说。
陈阳接过文件看了看,笑了:“吴科长,您这文件是旧的吧?今年年初,省林业厅就出台了新规定——合作社养殖的梅花鹿,凭养殖许可证和检疫证明就可以运输。我们的证件都齐全,您要不要再看看?”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所有需要的证件——养殖许可证、检疫合格证、运输许可证,还有省外贸公司的订货合同。
吴科长翻了翻,脸色变了。这些证件确实齐全,他挑不出毛病。
“那……那这些鱼呢?”吴科长指着车上的冷水鱼,“黑龙江的野生鱼,不能随便捕捞。”
“这些鱼也不是野生的,”陈阳说,“是我们合作社人工养殖的。这是养殖许可证,这是水质检测报告,这是饲料合格证。吴科长,还需要看什么?”
吴科长哑口无言。他接到的指令是“找茬”,但陈阳准备得太充分了,根本找不到茬。
就在这时,一辆轿车开过来。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王局长,另一个是省林业厅的刘副厅长。
“老吴,怎么回事?”刘副厅长问。
吴科长赶紧立正:“刘厅长,我们接到举报,说这批货违规运输……”
“违规?”刘副厅长看了看陈阳的证件,“我看很合规嘛。陈老板的合作社,是省里重点扶持的民营企业,他们的养殖项目,还是我亲自批的。老吴,你是不是搞错了?”
吴科长汗都下来了:“可能……可能是误会。”
“误会?”王局长冷笑,“我看是有人故意找茬吧?老吴,我提醒你,陈老板的饭店是省里重点关注的餐饮企业,李秘书长都表扬过的。你要是耽误了他们的生意,影响了省里的形象,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吴科长腿都软了:“我……我马上放行。”
货车放行了。陈阳向王局长和刘副厅长道谢。刘副厅长拍拍他的肩:“陈老板,好好干。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你放心,有我们在,没人敢乱来。”
送走两位领导,陈阳对孙晓峰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权力的游戏。赵四爷能用关系整我们,我们也能用关系反击。但最重要的,还是咱们自身硬——证件齐全,合法经营,谁也挑不出毛病。”
孙晓峰佩服地点头:“阳哥,还是你厉害。不过赵四爷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肯定还有后招。”
“我知道,”陈阳说,“所以咱们得主动出击。晓峰,你去查查赵四爷的饭店,有没有违规的地方。卫生、消防、税务,都查。记住,要合法合规地查,不能学他耍流氓。”
“明白!”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孙晓峰带人暗中调查赵四爷的饭店。果然发现了不少问题——后厨卫生不合格,消防通道堵塞,更严重的是,有严重的偷税漏税行为。
陈阳把这些证据整理好,没有直接举报,而是交给了王局长。王局长又转给了税务局的熟人。
三天后,税务局突击检查了赵四爷的十二家饭店。查出了近百万的偷税款,还有几十万的罚款。
赵四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关系疏通。但这次没人敢帮他——证据确凿,金额巨大,谁沾上谁倒霉。
最终,赵四爷被责令补缴税款和罚款,共计一百五十万。他的资金链断裂,三家饭店被迫关门,剩下的也生意惨淡。
元旦后的第五天,赵四爷主动找到陈阳,要求谈判。
谈判地点在陈阳的办公室。赵四爷没了往日的威风,头发乱糟糟的,眼袋很深,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陈老板,我认栽了,”赵四爷开门见山,“你开个条件,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陈阳给他倒了杯茶:“赵老板,不是我不放过你,是法律不放过你。你偷税漏税,欺行霸市,这些事,都是你自己做的。”
“我知道错了,”赵四爷说,“我愿意赔偿你的损失。那三十六头鹿,我按市场价双倍赔偿。还有……我在中央大街有家饭店,位置比你这儿还好,我低价转让给你,只收成本价。”
陈阳想了想:“鹿的损失,该赔。饭店,我可以按市场价买,不占你便宜。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你在省城的饭店,以后要合法经营,不能搞垄断,不能欺负同行。”
“我答应。”
“第二,”陈阳盯着他,“你派人毒死我的鹿,打伤我的人,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公开道歉,赔偿伤者,并且保证以后不再找合作社的麻烦。”
赵四爷脸涨得通红。公开道歉,等于在省城餐饮界承认失败,以后就没法混了。但他没有选择。
“我……我答应。”
三天后,赵四爷在《黑龙江日报》上登了一则道歉声明,承认自己不正当竞争,向兴安岭合作社公开道歉,并赔偿所有损失。
这事儿在省城引起了轰动。横行多年的“东北王”赵四爷,竟然向一个新兴的合作社低头了!
陈阳的饭店名声大噪,生意更加红火。而赵四爷,虽然保住了部分产业,但威信扫地,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元旦后的第十天,陈阳回到兴安岭。合作社的养殖场已经恢复了正常,新引进的种鹿正在适应环境。赵大山的胳膊也好得差不多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子,干得漂亮!”赵大山竖起大拇指,“省城那一仗,打得解气!赵四爷那种人,就该这么治他!”
陈阳笑笑,没说话。他走到养殖场的围栏边,看着里面新来的梅花鹿。这些鹿还很怕生,看见人来就躲。
“赵叔,我想扩大养殖规模,”陈阳说,“不光养鹿,还要养貂、养狐狸、养野猪。咱们合作社,不能光靠打猎,得有自己的产业。”
“我支持,”赵大山说,“不过阳子,你得注意身体。这半年,你东奔西跑,没几天消停。新月快生了,你得在家多陪陪她。”
提到妻子,陈阳心里一暖。是啊,韩新月怀孕八个月了,随时可能生。他这做丈夫的,确实该多陪陪她。
“我知道了。省城那边有晓峰和文远,我能抽出身了。这段时间,我就在合作社,哪儿也不去。”
正说着,韩新月挺着大肚子走过来。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有些费劲。陈阳赶紧上前扶住。
“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韩新月笑着说,“刚才听见你们说话了。阳子,你真能在家待着?”
“真能,”陈阳认真地说,“省城那边稳定了,合作社这边也上了正轨。接下来这几个月,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你,等孩子出生。”
韩新月眼圈红了:“你说话算数。”
“算数。”
夕阳西下,合作社的院子里洒满金光。远处的大兴安岭,白雪皑皑,静谧安详。
陈阳搂着妻子,看着这片土地,心里充满了踏实感。重生回来,他改变了命运,改变了家乡,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但路还很长。省城只是第一步,未来还有更大的市场,更多的挑战。
不过他不怕。因为他有家,有根,有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只要心中有山,脚下有路,就没有过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