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58章 燃血
    掌心的灰色气流缓缓消散,没入皮肤。

    林风放下手,扶住墙垛,慢慢直起身。骨头像是生锈的齿轮,每动一下都嘎吱作响。经脉里混沌寂灭之力运转时带来撕裂痛,但痛是好事。痛,说明还活着。

    城下的黑色潮水退去了。

    退得很突然。在梵清音坐化,古尘咒杀天地之后,那些沉默的黑袍骨面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无声地抬起手。然后,那些还在嘶吼、攀爬的被侵蚀者,就僵住了。它们眼眶里的黑火熄灭,躯体散架,化作一地黑灰,被风吹散。

    退得干干净净,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城墙,和城墙上下,数不清的人族尸体。有的还保持着厮杀的姿势,有的蜷缩在血泊里,有的已经残缺不全。血顺着墙砖的缝隙往下淌,在墙根汇成暗红色的小溪,渗进土里。

    风还在吹,带着浓郁的血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像是烧焦骨头的焦糊味。

    很静。

    没有人说话。还能站着的人都靠着墙,或是拄着兵器,大口喘气。有的人在翻找尸体,把还有气的拖到后面去。没有哭声,连呻吟都压抑着,闷在喉咙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兵器拖过地面的刮擦声。

    林风沿着城墙,慢慢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下是湿滑的血,黏腻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凝固。他低着头,看那些死去的人的脸。有的认识,大部分不认识。有老人,也有看着比他年纪还小的少年。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表情——愤怒,恐惧,茫然,或者只是空白。

    他走到城墙拐角的地方,停下。

    这里躺着个年轻人,穿着件破烂的皮甲,胸口被掏了个大洞,内脏流出来,已经凉了。他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洞洞的。林风记得他,前几天在城头上,这年轻人还跟他搭过话,问他是不是真的从坠神渊回来的,问他外面是不是真的全是怪物。林风当时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年轻人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那就不出去了,死也要死在家里。

    现在,他死了。家还在,但不知道还能在多久。

    林风弯下腰,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眼皮冰凉,像两块冻硬的石头。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林兄弟。”有人喊他,声音嘶哑。

    是之前那个断臂的老兵,姓陈,别人都叫他老陈头。他靠着墙坐着,断臂处草草裹着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但眼睛还亮着,看着林风。

    林风走过去,蹲下。

    “老陈,”林风说,声音有点哑,“怎么样?”

    “死不了。”老陈头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就是这条胳膊废了,以后没法子抡刀了。不过没事,一只手也能开弓,老子准头还在。”

    他说得轻松,但额头上全是冷汗,抓着断臂的手在抖。

    林风没说话,抬手按在他肩膀上,一缕微弱的混沌气渡过去。很微弱,他现在自己也是强弩之末,但这点力量足够吊住老陈头的命,止住血。

    老陈头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长长吐出口气。“谢了,林兄弟。”他说,顿了顿,又道,“那位……佛门的女菩萨,她……”

    “走了。”林风说,声音很平静。

    老陈头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是个真菩萨。”他低声说,又抬头看林风,“那小姑娘……我是说,那个穿黑衣服的,用咒的那个……”

    “也走了。”

    老陈头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断臂,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没断的那只手,抹了把脸,脸上沾了血,被他抹花了,像哭花了妆。

    但他没哭。只是喘气声粗重了些。

    “值吗?”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林风。

    林风没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城墙外面。黑色的潮水退干净了,露出焦黑的、裂开的大地,还有满地的黑灰,被风吹得打着旋。远处地平线上,天是铅灰色的,沉沉地压着。更远的地方,似乎有更浓郁的黑,在涌动,在聚集。

    “不知道。”林风说,声音也很轻,“但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来算的。”

    老陈头看着他,看了会儿,咧咧嘴,点了点头。“也是。”他说,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晃了一下。林风扶了他一把。

    “我去后面看看,帮忙抬抬人。”老陈头说,推开林风的手,一瘸一拐地走了。背佝偻着,但走得很稳。

    林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垛后面,然后转身,继续沿着城墙走。

    他走到城墙中间那段,看见了金鹏。

    金鹏靠坐在一堆沙袋后面,闭着眼,脸色白得吓人。右边袖子空荡荡的,左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痉挛。他胸口缠着厚厚的布,但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他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风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过了会儿,金鹏睁开眼。他眼睛里有血丝,很红,但眼神还很清醒,甚至有点狠。

    “死了多少?”金鹏问,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数不清。”林风说,“至少三成。”

    金鹏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那帮秃驴倒是有两下子。”他说,指的是梵清音带来的那些比丘尼。她们在梵清音坐化后,大部分也力竭昏死过去,但还活着的,此刻都在城下帮忙救治伤者。她们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很稳。

    “古尘那丫头……”金鹏顿了顿,没往下说。

    “魂飞魄散了。”林风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金鹏沉默。他看着远处天空,看了很久,才低声说:“她本来不用来。”

    “但来了。”林风说。

    “是啊,来了。”金鹏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看林风,“你呢?刚才那一下,怎么回事?”

    他问的是林风和那红甲炼虚对的那一招。当时金鹏和萧辰各自拦下一个,林风对上了中间那个。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然后分开。红甲炼虚退了半步,林风退了十几步,口鼻渗血,但站稳了。

    “硬扛了一下。”林风说,抬起手,掌心向上,那缕灰色气流又浮现出来,很微弱,但确实在,“混沌归墟,刚摸到点门槛。还不太熟,消耗太大。”

    “能杀炼虚?”金鹏问。

    “能。”林风说,顿了顿,“但要命。”

    金鹏懂了。他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那三个穿红甲的,退走了。但没走远,在百里外扎营了。探子说,他们在等人。”

    “等谁?”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金鹏说,独眼里闪过冷光,“另外两路,也停下了,在等。他们在等第三路,等那什么……三尊使。”

    林风没说话。他收起掌心的气流,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冰凉。

    “苏晓晓呢?”他问。

    “还在塔里,守着战无极。”金鹏说,“那小子还没醒,但气息稳了。苏丫头说,他体内斗战圣血在自我修复,可能需要点时间。萧辰在城下,帮着清点还能打的,重新布防。”

    他停了停,看着林风:“你怎么样?”

    “死不了。”林风说,语气和刚才老陈头一模一样。

    金鹏咧咧嘴,想笑,但牵动了伤口,疼得抽了口冷气。“妈的。”他骂了句,然后说,“我刚才听见你和那穿红甲的说话了。他说……主上很想你?”

    林风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我听见了。”

    “什么意思?”金鹏问,独眼紧盯着他。

    “不知道。”林风说,抬起头,看向金鹏,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金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行。”他说,撑着沙袋,想站起来,但身体晃了一下,没站起来。

    林风伸手扶住他。

    “别逞能。”林风说。

    “老子没逞能。”金鹏喘了口气,挣开林风的手,自己慢慢站了起来。他站得不太稳,但站直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边袖子,看了会儿,然后抬头,看向城墙外面,看向那片焦黑的、死寂的大地,看向更远处铅灰色的天空,和天空下隐约涌动的、更浓郁的黑。

    “第三路……”金鹏说,声音嘶哑,但很稳,“什么时候到?”

    “快了。”林风说,也站起来,和他并肩站着,看向同一个方向,“应该……很快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

    风从城墙外面吹进来,带着血和灰烬的味道,很冷。

    身后,城墙上,那些还活着的人,那些还能动的人,开始清理尸体,修补缺口,重新架起滚石檑木。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和石头碰撞的声音,沉重而单调。偶尔有压抑的咳嗽,或是短促的痛哼,很快又消失。

    远处,那些盘坐在城下、默默诵经的比丘尼中,有一个忽然身体一歪,倒了下去。旁边的人立刻扶住她,探了探鼻息,然后轻轻摇头。她们把她的身体放平,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什么,然后继续诵经,声音没有停顿。

    林风收回目光,转身,往城下走。

    “你去哪?”金鹏在他身后问。

    “去看看萧辰。”林风说,脚步没停,“然后,等。”

    等第三路。

    等那三个,能让炼虚巅峰的红甲战将俯首听命的,三尊使。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