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林风走在前头,左手归墟剑,右手斩劫刀。刀很沉,比剑沉多了,坠得胳膊酸,可他握着,没松。
身后,几万神魔残魂跟着,没声,没动静,就跟着,像影子,一大片。
金鹏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扭头看一眼,心里发毛。
“林风,”他压低声音,“这玩意儿……真靠谱?”
“不靠谱也得走。”林风说。
“可它们……”金鹏咽了口唾沫,“这要是半道反水……”
“不会。”林风摇头,“它们等的,是这把刀,不是我。刀在我手里,它们就得跟着。”
“那你打算带它们到什么时候?”
“到第九重。”林风说,声音很平,“到归墟之眼,见到那东西,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是让它们砍一刀,还是我砍一刀。”
金鹏不吭声了。
走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刚才那影子说,‘劫’在做梦?”
“嗯。”
“梦里是它吃掉的纪元?”
“嗯。”
“那咱们进去,是不是等于进它肚子里?”
“差不多。”
“操。”金鹏骂了句,“这他妈什么鬼地方。”
林风没接话。
他也在想。
想影子最后说的话:别信梦里的人,别信梦里的事,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混沌青莲是真的。
假的?
那什么是真的?
他握紧刀,又想起那些碎片记忆。那个灰袍人,那把剑,那座宫殿,那些围住他的人。
三万年前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归墟剑在他手里,斩劫刀也在他手里?
为什么那些神魔残魂,要跪这把刀?
他想不通。
也不想想了。
走就是了。
白骨平原好像没尽头,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还是白的,白的骨头,白的骨粉,白的地。
可天,慢慢黑了。
不是天黑,是天没了。
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很大,很宽,从东裂到西,看不到头。
缝里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偶尔有光闪一下,很亮,很快,像闪电,但没声。
“那是什么?”苏晓晓抬头,脸上没了血色。
“天裂了。”金鹏也抬头,盯着那道缝,“这地方,真他妈邪门。”
“不是裂了。”林风说,眼睛盯着那道缝,“是门。”
“门?”
“第八关的门。”林风说,“往生河是第七关,过了往生河,就是第八关。那缝,就是第八关的入口。”
“怎么进?”金鹏问。
“跳进去。”
“跳?”金鹏愣了,“你确定?”
“确定。”林风说,往前走,一直走到那道裂缝底下,抬头看。
缝很大,像一张嘴,张着,等着人往里跳。
缝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像在呼吸。
是“劫”在呼吸。
林风能感觉到,刀在跳,剑也在跳,它们在共鸣,跟缝里的东西共鸣。
“跟上。”他说,没回头,直接往上跳。
金鹏一咬牙,背着萧辰,也跟着跳了。
苏晓晓没犹豫,跟着跳了。
身后,那几万神魔残魂,齐刷刷的,也跟着往上飘,像一片乌云,涌进那道缝里。
跳进去,眼前一黑。
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像掉进了墨水里,又稠又黏。
可没过多久,脚就踩着了地。
实的地,硬的,有点凉。
林风睁开眼。
眼前,是条河。
很宽,看不到对岸,水是黑的,不反光,就是黑,纯粹的黑,深不见底的黑。
河上,有座桥。
桥是石头做的,很旧,很破,断了一半,剩一半,悬在河上,晃晃悠悠的,好像随时会塌。
桥头,立了块碑。
碑上刻着字,很古,很怪,但林风认得。
是“无梦”两个字。
“无梦之渊?”苏晓晓看着碑,念出来。
“第八关,无梦之渊。”金鹏啧了一声,“听着就不好惹。”
林风没说话,往前走,走到桥头,往下看。
黑水很平静,没浪,没波,像一潭死水。
可他能感觉到,水里,有东西。
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在动,在游,在往上瞅。
是诡异物质。
但不是散的,是活的,聚在一块儿的,像鱼,像虫子,一团一团的,在黑水里翻滚。
“妈的,”金鹏骂了一句,“这么多诡异玩意儿?”
“不止诡异物质。”林风盯着水里,“还有人。”
水里,漂着人影。
很多人影,密密麻麻的,在水底下漂着,仰着脸,睁着眼,看着他。
那些人影,穿着破烂的衣服,有的是铠甲,有的是袍子,有的是破烂,看不清脸,只能看清眼睛,黑洞洞的,空的。
“死人?”苏晓晓声音发抖。
“死人,”林风说,“但不是普通的死人。是被诡异物质吃掉,化成这东西的死人。”
“能吃么?”金鹏问。
“能吃,”林风说,“你敢吃就行。”
金鹏闭嘴了。
他可不敢。
林风踏上桥。
桥一晃,吱呀一声,灰尘往下掉。
他没停,继续走。
走到一半,水里那些人影动了。
哗啦啦——
从水里爬出来了。
一个一个,爬上桥,朝他走过来。
走得歪歪扭扭,晃晃荡荡,像喝醉了,可走得很快,眨眼就到了跟前。
最近的一个人影,伸出手,朝他抓过来。
那只手,只剩骨头,挂着烂肉,冒着黑气。
林风抬手,一刀劈下去。
咔嚓——
人影散了,化成一股黑烟,钻进水里,不见了。
可水里,冒出更多人影,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全都爬上来了,把桥堵死了。
身后,那些神魔残魂动了。
它们往前飘,挡在林风前面,面对着那些人影,一动不动。
人影冲到跟前,伸出手,抓住了一个神魔残魂。
嗤——
神魔残魂散了,化成一点点光,没了。
人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盯着剩下的神魔残魂,咧嘴笑了。
笑得无声,但很渗人。
接着,更多的人影扑上来,抓着神魔残魂,就往水里拖。
神魔残魂不会反抗,就那么站着,被抓,被拖,散了,化成光,没了。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人影太多了,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神魔残魂越来越少。
可它们还是站着,不动,不退,就那么挡在林风前面,一个一个被抓走,一个一个散了。
像一面墙,在用身子,给林风挡着。
“走。”林风说,声音有点哑。
他握着刀,往前走。
金鹏和苏晓晓赶紧跟上。
三个人,挤在神魔残魂中间,往前走。
人影扑上来,抓,撕,咬。
神魔残魂一个接一个散。
可它们还是不动,不退,就那么站着,直到彻底散了,化成光,没了。
林风咬着牙,往前走。
他不能停。
停了,这些神魔残魂就白死了。
它们等了三万年,就等今天,等一个人,拿着这把刀,走到第九重,砍那一刀。
他得走。
一直走。
走到桥那头。
桥不长,可走得慢,走得很慢。
走到一半的时候,神魔残魂,已经没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还在挡着,还在散。
林风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砍,想杀,想把那些人影全砍了。
可他不能。
刀很沉,挥不动,挥一下,得用很大力气,而且挥了也没用,人影太多了,砍不完。
他只能走。
终于,走到桥头了。
桥那头,是岸,岸上,是山,黑乎乎的山,看不到顶。
林风踏上岸,回头。
桥上,最后几个神魔残魂,被人影淹没了,散了,化成光,没了。
几万神魔残魂,全没了。
为了送他过这座桥,全没了。
林风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桥,看着桥下黑乎乎的水,看着水里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些人影也看着他,黑洞洞的眼眶,盯着他,咧着嘴,无声地笑。
然后,慢慢沉下去,沉进水里,不见了。
桥,安静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风……”苏晓晓小声喊他。
林风没应。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金鹏跟上来,看他脸色不好,也没敢说话。
三个人,沉默地往前走。
山很陡,路很难走,全是石头,没树,没草,什么都没有,就是石头,黑乎乎的石头。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出现一个洞。
洞口很大,很深,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洞口,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灰袍,头发胡子全白了,很长,拖到地上,脸上全是皱纹,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老头面前,摆着个棋盘,棋盘上是残局,黑子白子,摆了一半,没下完。
老头手里,拿着颗黑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林风停下脚步,看着老头。
老头没动,还闭着眼,还举着那颗子。
“前辈?”林风开口。
老头没应。
“前辈,借个路。”林风又说。
老头还是没动。
金鹏不耐烦了,往前一步:“老头,让开,我们赶路。”
老头忽然睁眼了。
睁得很慢,眼珠子是灰的,没神,空空的,像两个窟窿。
他看着金鹏,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哑,很干,像很久没说话了。
“下棋么?”他说。
“不下。”金鹏说,“让开。”
“不下棋,不让路。”老头说,很平静。
“你——”
金鹏要动手,林风拦住他。
“下什么棋?”林风问。
“生死棋。”老头说,举起手里的黑子,“你赢了,过去。你输了,留下。”
“留下干什么?”
“陪我下棋。”老头说,“下到死。”
林风沉默。
他看着棋盘,看了很久。
棋盘上的残局,很怪,黑子白子,缠在一块儿,分不清谁赢谁输,可仔细看,能看出来,黑子快赢了,就差一步。
“我执黑?”林风问。
“对。”老头说,“你执黑,我执白。黑子赢,你过去。白子赢,你留下。”
“这残局,黑子快赢了。”林风说。
“是快赢了。”老头点头,“可还没赢。你下,就能赢。”
“我要是赢了呢?”
“你过去。”
“然后呢?”
“然后我死。”老头说,很平静,“我在这守了三万年,就等一个人,能赢这盘棋。你赢了,我就解脱了。”
“解脱?”
“嗯。”老头说,“死了,就解脱了。”
林风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守关的?”他问。
“算是。”老头说,“也不算。我就是个下棋的,下输了,被人困在这儿,守在这,等人来赢我。”
“等了三万年?”
“三万年零七天。”老头说,很准确,“你是第一个走到这儿的。”
“前面没人来过?”
“有。”老头说,“都输了,留下了,陪我下棋,下到死,然后没了。”
“没了?”
“嗯,没了。”老头说,“化成灰,撒在这洞里,成了这棋盘上的灰。”
林风低头,看棋盘。
棋盘上,确实有灰,薄薄一层,盖在棋子上。
是骨灰。
他抬头,看老头。
老头也在看他,灰蒙蒙的眼睛,空空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下么?”老头问。
“下。”林风说,坐下,坐在老头对面。
“林风!”金鹏急了,“这老头不对劲!”
“我知道。”林风说,“可不下,过不去。”
“那万一输了呢?”
“输了,就留下。”林风说,很平静,“你们先走,别管我。”
“放屁!”金鹏骂,“要留一起留!”
“你留不住。”老头忽然开口,看着金鹏,“你身上有伤,扛不住这洞里的死气。再待一会儿,你就死了。”
金鹏一愣,这才感觉到,洞里确实有股气,很冷,很沉,往身子里钻,钻得骨头缝都疼。
他刚才光顾着着急,没注意。
“苏晓晓,”林风说,“带金鹏出去,在洞口等我。”
“可是——”
“出去。”林风打断她,声音很沉。
苏晓晓咬着嘴唇,拉着金鹏往外走。
金鹏还想说什么,可身子越来越冷,腿都软了,只能被苏晓晓拖着,出了洞口。
洞里,只剩下林风和老头。
还有那盘棋。
“请。”老头说,把黑子递给林风。
林风接过黑子,看着棋盘。
棋盘上的残局,黑子确实快赢了,只要再落一子,就能绝杀。
可这一子,落在哪儿?
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老头也不催,就坐着,闭着眼,像又睡着了。
林风抬手,落子。
落在了一个很偏的位置,不是绝杀的位置,甚至不是进攻的位置,是个守位,守住了自己一片棋。
老头睁眼,看了看那子,又看了看林风。
“你不赢?”他问。
“赢了你,你就死了。”林风说。
“我想死。”老头说。
“可我不想杀你。”林风说,“我只想过关。”
老头沉默,看着棋盘,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颗白子,落下。
落的位置,也很怪,不是进攻,是退让,退了一步,把优势让出来了。
“为什么?”林风问。
“你不想我死,我也不想你死。”老头说,“这盘棋,和了,你过去,我继续守。”
“和了?”
“嗯。”老头点头,“和棋,你过你的,我守我的,两不相干。”
“可你守了三万年,不就等一个能赢你的人?”
“是。”老头说,“可我现在不想死了。”
“为什么?”
“因为你。”老头看着他,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很微弱,但确实有,“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谁?”
“那个拿刀的人。”老头说,“最后的神。”
林风心头一跳。
“你认识他?”
“认识。”老头说,“三万年前,我跟他下过棋。我输了,他赢了我,可没杀我,把我困在这儿,让我守这关,等后来人。”
“等后来人干什么?”
“等他回来。”老头说,“他说,他会回来,带着这把刀,再跟我下一盘。可我等到现在,他没回来。回来的,是你。”
老头盯着林风手里的刀,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刀在你手里,那你就是他等的人。”老头说,“你过去吧,第九重,他在那儿等你。”
“在第九重?”
“嗯。”老头点头,“在劫的梦里,等你。”
林风站起身,看着老头。
“你叫什么?”他问。
“忘了。”老头说,“三万年前的事了,谁记得清。你就叫我……守关人吧。”
“守关人前辈,”林风抱拳,“谢了。”
“不用谢。”老头摆摆手,又闭上眼,“快走吧,别磨蹭。再磨蹭,你朋友要死在外头了。”
林风不再多说,转身,出洞。
洞外,金鹏已经快不行了,脸发青,嘴唇发紫,苏晓晓在往他身子里输灵气,可输不进去,全被那股死气顶出来了。
“走。”林风背起金鹏,大步往前。
苏晓晓赶紧跟上。
走出很远,金鹏才缓过气,脸有了点血色。
“那老头……没为难你?”他问,声音还虚。
“没。”林风说。
“他那么好心?”
“不是好心。”林风说,“是等的人,等到了。”
“等谁?”
“等一个,能拿这把刀的人。”林风说,握紧刀,“等了三万年,等到了,他就让路了。”
“那你……是那个人么?”
“不知道。”林风说,看着前头,前头,是山,是路,是黑,是深,是第九重,是归墟之眼,是劫的梦,是混沌青莲,是璃月。
是生,是死,是路,是尽头。
“走一步,看一步。”他说,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