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握着剑往前走。
剑柄冰凉,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
金鹏跟在后面,残翼耷拉着,脚步有点飘。他刚才烧得太狠,现在整个人虚得很,走路都有点晃。
苏晓晓扶着萧辰,萧辰还昏着,剑心碎了,人就跟丢了魂似的,要不是还有气,都以为死了。
“金鹏,还行么?”林风没回头,问。
“死不了。”金鹏咧嘴,牙缝里还有血,“就是有点亏,早知道刚才多炸死两个。”
苏晓晓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肩上伤口还在疼,古尘画的符咒快散了,黑气又开始往边上渗。但这点疼,跟心里的比起来,不算什么。
古尘没了。
魂飞魄散,连个渣都没剩。
她想起在往生河岸边,古尘救她时画的符咒,想起她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但每次有危险,都冲在最前面。
“她……”苏晓晓开口,嗓子哑了,“她有家人么?”
“不知道。”林风说。
“那她……”
“等出去了,立个碑。”林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名字刻上,古尘。有碑,就不算彻底没了。”
苏晓晓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哭个屁。”金鹏骂了句,可自己也别过脸,抬手抹了把眼睛。
继续走。
白骨平原很大,走半天,还是一片白,全是骨头。人骨,兽骨,神骨,魔骨,碎成渣的,还完整的,散得到处都是。
风一吹,骨粉满天飞,呛人。
林风握着剑,脑子里的碎片又冒出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
是战场。
漫天神魔在厮杀,天都打裂了,往下掉火,掉雷,掉血。一尊神只,三头六臂,手持巨斧,一斧劈开一颗星辰。一个魔头,浑身黑气,张嘴吞掉半片天兵。
神在哭,魔在笑,血把云都染红了。
然后画面一转,是一座宫殿,很大,大得像星辰那么大。宫殿里,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穿着灰袍,手里拿着一把剑。
就是林风手里这把。
“此剑,名‘归墟’。”那人说,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能斩神,能屠魔,也能……”
画面断了。
又变成战场。
那个灰袍人站在神魔中间,挥剑。一剑出去,什么神,什么魔,全化了,化成灰,被风吹散。
然后有人从天上下来,很多很多人,把灰袍人围住了。
他们在说话,可林风听不清,只看见灰袍人摇头,把剑插在地上,坐下了,闭上了眼。
那些人开始结阵,一个很大很大的阵,把灰袍人罩住了。
然后,天黑了。
彻底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林风。”
有人喊。
林风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站在那儿,剑握得很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是金鹏在喊他。
“怎么了?”林风问。
“你看那儿。”金鹏指着前面。
前面,白骨堆里,有一块碑。
黑色的碑,很高,得有十丈,立在一堆骨头中间,很突兀。
碑上没字,只有一道很深的裂缝,从顶裂到底,像被什么东西劈过。
“这地方,怎么会有碑?”苏晓晓问。
“不知道。”林风走过去,摸了一下。
很凉,像冰。
而且,碑是活的。
他能感觉到,碑在跳,很微弱,很慢,但确实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
“这碑……不对劲。”金鹏也摸了一下,马上缩回来,“里面好像有东西。”
“让开。”林风说。
金鹏和苏晓晓往后退了两步。
林风握着剑,对着碑,轻轻一划。
没用力,就是轻轻一划。
碑裂开了。
从中间裂开,像切开一块豆腐,很整齐,没声音。
裂开的碑里,掉出一把刀。
黑色的刀,很长,很窄,刀身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是活的,在动,在扭,像虫子。
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声。
然后,一个影子,从碑里飘出来了。
是个人形,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飘在那儿,低着头,一动不动。
“残魂?”金鹏警惕地握拳。
影子抬起头,露出一张脸,很模糊,只能看清眼睛,一双金色的眼睛,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谁?”林风问。
影子没回答,只是盯着林风手里的剑,看了很久。
“归墟……”影子开口了,声音很飘,很远,像风吹过骨头缝,“他醒了?”
“谁醒了?”林风问。
影子没回答,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说话!”金鹏不耐烦了,往前一步。
影子猛地抬头,那双金色的眼睛瞬间变得很亮,很吓人,像要把人看穿。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影子盯着林风,说,“你吃了什么?”
林风心头一跳。
他想起来了,在坠神渊外面,他吞了那团诡异物质,虽然消化了大部分,但还有些残留,融在血肉里了。
“诡异物质?”林风问。
“诡异……”影子笑了,笑得很苦,很涩,“原来你们是这么叫的。也对,对你们来说,那确实是诡异的东西。”
“那是什么?”林风追问。
“是……”影子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说,“是‘劫’。纪元的劫,万物的劫,躲不掉的劫。”
“劫?”
“每个纪元,都会有一次大劫。”影子说,声音很慢,像在回忆很遥远的事,“劫来的时候,天地崩,神魔死,万物灭。上一个纪元,就是被这‘劫’毁掉的。我们……我们所有人,都在劫里,死了。”
“死了?”金鹏皱眉,“那你怎么……”
“我是死人。”影子说,“死了三万年的死人,残魂被封在这碑里,守着这把刀,等一个人。”
“等谁?”
“等能拔出这把刀的人。”影子看向林风,“你拔不出来,你不是他。但你能拔出归墟剑,那你就是他的后人。”
“他是谁?”
“这刀的主人。”影子说,“也是归墟剑的主人。他是……最后的神。”
“最后的神?”
“对。”影子点头,“上一个纪元,最后一位神,也是唯一一个,敢对着‘劫’挥刀的神。”
影子飘到那把刀旁边,伸手,想摸,可手穿过刀身,什么也摸不着。
“他用这把刀,砍了‘劫’一刀。”影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狂热,一种恐惧,“然后,‘劫’把他吃了。连带着这把刀,一起吃了。可他没死透,他在‘劫’肚子里,又砍了一刀,把‘劫’砍出一道裂缝。然后,他把我封进碑里,守着刀,说等后来人来了,把刀拿走,去砍第三刀。”
“砍谁?”
“‘劫’。”影子说,“它没死,只是被封印了。封印在这片深渊子上长着,那是它唯一没被污染的东西。”
林风沉默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剑,看地上的刀。
剑是归墟,刀,也该有个名字。
“这刀,叫什么?”林风问。
“斩劫。”影子说,“但我们都叫它‘傻子刀’。因为只有傻子,才会拿着它去砍劫。”
“他叫什么?”林风又问。
“谁?”
“那个最后的神。”
影子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说:“忘了。三万年前的事了,谁记得清。你就叫他……傻子吧。”
“他死了?”
“死了,也没死。”影子说,“他的魂,一半在剑里,一半在刀里。剑在你手里,刀在这儿。你把刀拔了,他就能活了。但活不了多久,魂太碎,聚不齐,顶多能说几句话,然后就彻底散了。”
“你想让他活么?”林风看着影子。
“想。”影子说,毫不犹豫,“我等了三万年,就想听他说几句话。哪怕一句也行。”
“那我拔了?”
“拔吧。”影子飘开一点,“但小心,刀很沉,一般人拿不动。而且拔出来,会有动静,可能会惊动一些不该惊动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这片平原了三万年的,总有些执念,化不成魂,就变成别的东西,在这片地里游荡。平时不敢出来,可要是感觉到‘斩劫’的气息,可能会疯。”
“会疯到什么程度?”
“会爬出来,咬人。”影子说,“不过你有归墟剑,不怕。归墟是斩神屠魔的剑,对这些死人,有克制。”
林风点头,伸手,握住了刀柄。
很重。
比看起来重多了,像握着一座山。
他用力,往上提。
刀动了,很慢,一点一点,从地里拔出来。每拔一寸,地上就裂开一道缝,缝里有黑气冒出来,黑气里,有东西在动,在叫,在哭。
“快点!”影子喊,“它们要出来了!”
林风咬牙,猛地用力,把刀完全拔了出来。
“嗡——”
刀身一震,发出一声嗡鸣,很响,传出去很远。
平原上,那些白骨,开始动了。
不是爬,是抖,像活过来似的,在抖,在摇,然后裂开,从里面爬出一个个影子,很淡,很模糊,但能看清样子,是神,是魔,缺胳膊少腿的,没头的,开膛破肚的,全爬出来了,成千上万,数不清。
“妈的!”金鹏骂了一句,挡在苏晓晓前面,“这么多!”
影子也愣住了,看着四周,喃喃说:“不对啊……怎么这么多……”
“你不是说有些么?”林风握着刀,问。
“是有一些……”影子声音有点虚,“可这也太多了……”
那些神魔残魂,爬出来后,没看林风他们,而是齐刷刷看向林风手里的刀。
然后,全跪下了。
跪了一片,黑压压的,全朝着刀,朝着林风,低着头,不动了。
“这……”金鹏傻了。
林风也愣了。
影子飘过来,绕着林风转了一圈,看看刀,又看看那些跪着的神魔,喃喃说:“它们……在跪这把刀。”
“跪刀?”
“是。”影子点头,“斩劫刀,是最后的神的刀。这些神魔,死了三万年,执念还在,还在等,等一个能拿这把刀的人。现在,它们等到了。”
“等到了,然后呢?”
“然后……”影子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很开心,“然后它们就会跟着你,你去哪儿,它们去哪儿。直到你把刀插进劫的心脏,或者你死了,刀断了,它们才会散。”
“跟着我?”林风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神魔残魂,至少有几万,“带这么多……残魂?”
“对。”影子说,“它们是最后的神魔,是上一个纪元的遗民。它们没别的地方可去,只能跟着你,跟着这把刀。”
“可它们有什么用?”
“没用。”影子说,“它们太弱了,连一阵风都能吹散。但它们能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告诉你,上一个纪元,是怎么没的。”影子说,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很沉重,“告诉你,劫,到底是什么。告诉你,这把刀,为什么要砍第三刀。”
林风沉默。
他看着手里的刀,看着四周跪着的神魔残魂,看着远处看不见尽头的白骨平原。
然后,他抬头,看向影子。
“你呢?”他问,“你等到了,他活了吗?”
影子摇头:“没有。他活不了了。但你能替他活着,替他,把第三刀砍出去。”
“我凭什么?”
“凭你拿了归墟剑,凭你拔了斩劫刀,凭你是唯一一个,走到这儿的人。”影子说,“凭你,有混沌体,有不灭心,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林风笑了,笑得有点苦。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我在碑里等了三万年,看了三万年的天,三万年的地,三万年的死人。”影子说,“我什么都知道,可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你能做了。带着刀,往前走,走到第九重,走到归墟之眼,找到劫,砍了它。然后,把混沌青莲摘了,救你要救的人。”
“你就不怕我拿了刀就跑?”
“你不会。”影子说,很肯定,“你眼里有光,是那种,就算天塌了,也会扛着往前走的光。我见过,三万年前,在那个人眼里,见过同样的光。”
林风不说话了。
他握紧刀,握紧剑,转身,往前走。
那些跪着的神魔残魂,齐刷刷起身,跟在他身后,沉默地,浩浩荡荡地,像一支军队,一支死了三万年的军队。
金鹏和苏晓晓对视一眼,也跟上去。
影子飘在林风身边,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我要散了。”影子说,声音很轻,很轻,“最后一句,听好了。劫,不是死的,是活的。它在呼吸,在睡觉,在做梦。它的梦里,是它吃掉的整个纪元。你进到它梦里,找到混沌青莲,摘了,就走,别回头,别在梦里待太久。待久了,你就出不来了,会被它吞掉,变成梦的一部分。”
“怎么进它梦里?”
“到第九重,你就知道了。”影子说,身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记着,别信梦里的人,别信梦里的事,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混沌青莲是真的。拿到了,就跑,跑得越快越好。”
“我记住了。”林风点头。
“那……”影子笑了,最后一点光,在空气里闪了一下,像烟花,很亮,然后灭了,“我走了。替我跟那个傻子说一声,我等了三万年,不亏。”
影子没了。
彻底散了。
林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
他身后,几万神魔残魂,沉默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