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烧焦的岩面上,泛起一层薄灰。
乐天刚迈出的脚在半空停住,转头看向三人一兽。
他把琵琶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
“再坐会儿吧,刚活下来的人,不该急着奔向下个死地。”
他指着远处一朵还在亮着的雷光花。
“那玩意儿像不像咱第一次见面时炸锅的丹炉?”
倩儿正把药瓶袋系紧,闻言手一顿,抬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朵花颤巍巍地立在裂缝里,光芒忽明忽暗,确实有点像当初丹盟试炼场上冒黑烟的炉子。
她忍不住笑出声:“谁炸的?是你!”
“哎哟,怎么又翻旧账?”
乐天夸张地往后一仰,差点摔进灰堆里,赶紧用手撑地稳住身子。
“我那不是为了帮贝贝引灵果火嘛!”
贝贝从倩儿肩头跳到膝盖上,尾巴一甩。
“谁要你帮!你还偷吃我的灵果当引子,害得整座炉子爆了,碧落仙子追着我骂了三天!”
“她骂的是你?”乐天瞪眼,
“明明是我穿成绿毛猴满场跑,你还躲在角落啃糖葫芦!”
贝贝耳朵一抖,昂头:“本大爷当时重伤未愈,需要滋补。”
“你哪次不重伤未愈?”乐天翻白眼,
“上次踩到自己尾巴摔进溪里也重伤未愈,前天打喷嚏流鼻涕也重伤未愈——”
“够了。”星辰低声道。
声音不大,但两人立刻闭嘴。
他坐在石台边沿,斩月横放腿上,目光落在远处雾气升腾的血海。
“那天你穿的是绿裙子,沾了灰。”
这话来得突然,连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倩儿愣住,随即低头看自己现在的月白道袍,又想起当年初入星云门那天,确实套了件别人送的旧裙,袖口磨得起球,后背还破了个洞,是贝贝用草汁涂了遮掩的。
她抿嘴笑了:“你还记得啊?”
“听见你在哭。”星辰没看她,语气平静,
“说小兔子饿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乐天猛地拍大腿:“哎哟!原来少主也是听哭寻人的老手!我说那日你怎么冲得比我还快,敢情是早有经验!”
“闭嘴。”星辰瞥他一眼,嘴角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贝贝哼了一声:“当时我还嫌弃她灵气太弱,蛋壳裂开第一句就是‘这小孩凑合养着吧’。”
“你还真这么说?”倩儿睁大眼。
“不然呢?”贝贝理直气壮,
“天地初开的守护灵兽,能随便认主吗?得挑拣挑拣。”
“那你咋不挑个富家小姐?好歹天天有山珍海味供着。”乐天坏笑。
“她喂我吃了第一个馒头。”贝贝扭头,绒毛微微炸起,
“虽然凉了,但捏得松软,一看就是省下自己的口粮。”
众人一时都没说话。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缕灰烬,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又落下。
乐天清了清嗓子,故意换了个浮夸的腔调。
“说到丢脸事,我可得讲讲辣椒味解毒丹那次!那天我灵机一动,把七星椒粉混进丹方,想着以毒攻毒嘛——”
“结果自己先中招。”星辰接话。
“咳咳……确实有点呛。”乐天摆手,
“但我本意是好的!谁知道贝贝闻见味儿就冲过来,拿糖葫芦抽我脑袋,追了三条街!”
“罪有应得。”贝贝翘着鼻子。
“我屁股都肿了!三天不敢坐!”
“你还好意思说?”倩儿笑得肩膀直抖,
“你一边跑一边喊‘我是为你好才加辣的’,碧落仙子听见直接把你记进黑名单!”
“那后来呢?”星辰忽然问。
“后来?”乐天一愣。
“你替我挡那一剑。”星辰看着他,
“三天没醒。”
笑声戛然而止。
乐天挠了挠头,呆毛跟着晃了晃:“嗐,债主死了我还找谁要钱去?”
“欠你的,记着。”星辰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乐天咧嘴一笑,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拨了下琵琶弦,一声轻响荡开。
贝贝悄悄挪了挪,从倩儿膝盖跳到她肩头,耳朵竖着听了听四周,确认没什么异常后,尾巴轻轻卷上她的手腕。
倩儿伸手摸了摸它的绒毛,低声说:
“你还记得咱们在青石镇的第一晚吗?下大雨,你缩在破庙角落发抖,我把唯一一条干布巾裹你身上,自己抱着膝盖熬到天亮。”
“我记得你打呼噜。”贝贝说。
“我才不打呼噜!”
“打,像小猪拱槽。”
“你才像猪!”
“你们俩别吵了。”星辰开口,
“那天雨太大,屋顶漏得厉害,我站在门口用剑鞘接水,接满了倒,倒完了再接。”
“你还记得?”倩儿转头看他。
“嗯。”他点头,
“你睡着的时候,头发沾了泥,贝贝一直拿爪子给你扒拉干净。”
“那是我尽职。”贝贝傲娇地扬头,
“饲养员不能邋遢。”
“可第二天早上,你还是被野狗追得满街跑。”乐天笑出声,
“就因为你抢了人家嘴里的肉包子。”
“它叼着跑干嘛!”贝贝不服,
“我又没说要抢,它自己松嘴的!”
“你对着狗叫‘放下食物否则诛灭九族’,谁扛得住?”
“本大爷威严所在!”
众人哄堂大笑。
连星辰都抬手掩了下脸,指缝间透出一丝笑意。
笑声落了片刻,乐天忽然哼起小调,不成曲,只是随意地打着节拍。
他靠回石碑坐着,琵琶横抱在怀里,呆毛随着呼吸一翘一翘。
倩儿低头摆弄药瓶,指尖无意识地在瓶身画圈。
她想起很多事:第一次走夜路怕得不敢抬脚,是星辰默默走在前面,剑穗扫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她炼废十炉丹药躲在柴房哭,是乐天翻墙进来塞给她一颗酸梅糖;贝贝高烧三天不退,她抱着它跪在丹盟门前求药,是碧落仙子冷着脸扔出一瓶丹,转身就走,可第二天窗台上多了碗热汤。
这些事没人提,但她记得。
她忽然轻声说:“不管以后多难……我们还是这样坐着说话好不好?”
没人回答。
乐天的曲子没断,节奏慢了些。
星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
贝贝耳朵动了动,尾巴收紧了一圈。
风从血海方向吹来,带着湿气和一丝暖意。
雾气缓缓升腾,像一层薄纱浮在水面。
焦黑的岩石静静躺着,断裂的兵器插在土里,几朵雷光花还在亮着,微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倩儿把药瓶袋重新检查了一遍,扣好搭扣。
贝贝蜷在她膝上假寐,绒毛随着呼吸起伏。
乐天闭着眼,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一声响。
星辰仍坐着,斩月横放腿上,掌心贴着剑柄,感受着那点熟悉的震颤。
他没再闭眼,而是望着前方,目光穿过雾气,落在远处尚未散尽的晨光里。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焦土之上,像一道未曾断裂的线。
一只飞鸟掠过天际,翅膀划破寂静,留下一道短暂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