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点青白,石台上的余温还没散尽。
乐天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琵琶往怀里一收,仰头望着渐渐褪色的夜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肩头一松,那股子蹦跳说笑的劲儿像是随着最后一句打油诗一块儿撒完了。
整个人往地上一瘫,背靠着烧焦的断碑,闭眼喘了口气。
“哎哟,累死我了。”他嘟囔着,手指在胸口轻轻拍了两下,
“刚才那通闹腾,比打一架还费神。”
倩儿坐在石台边缘,膝盖微微曲起,手中药瓶已经收好,指尖还沾着一点淡绿色的膏体。
她听见乐天说话,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是把瓶子塞进腰间的布袋里,动作轻缓,像怕惊扰了什么。
贝贝蹲在她肩头,尾巴卷得整整齐齐,耳朵竖着,目光扫过三人一圈,最后落在星辰身上。
他仍靠在石壁边,双目闭着,呼吸比先前平稳许多,但眉心还有一丝未散的紧绷。
斩月剑横放在腿上,剑柄上的兔子刻痕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乐天睁开一只眼,瞅见倩儿正盯着星辰看,便小声嘀咕:
“你俩昨晚握了半宿手,现在又开始了?”
倩儿脸一热,立刻低下头去整理药瓶绳结,手指绕来绕去,差点把结打得更死。
她轻声道:“别胡说,他在调息。”
“哦——”乐天拖长音,“调息啊……那你盯着他脸调息?”
“你再吵我就把你琵琶扔进血海。”倩儿终于抬头,瞪了他一眼。
乐天立刻捂住琵琶,缩脖子装可怜:
“凶什么,我这不是关心团队状态嘛。”
说着自己坐直了些,揉了揉太阳穴,脸色也认真起来。
“说真的,刚才笑归笑,咱们都耗得不轻。灵力乱得跟浆糊似的,再不静下来理一理,走两步都能栽跟头。”
他说完,不再多话,盘腿坐定,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眼深吸一口气。
那股子插科打诨的劲儿彻底收了起来,连道袍上印着的笑脸符咒都不再闪烁,安静地贴在布料上。
倩儿点点头,也没再说他,转而看向星辰。
他睫毛微动了一下,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却没有睁眼。
她轻轻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从药袋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散出来。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膏体,小心翼翼抹在他腰腹处的伤疤上。
那道伤口已经结痂,边缘泛着淡淡的紫红,显然是雷灵反噬留下的痕迹。
星辰眉头一皱,身体本能地绷紧,但她没停手,动作依旧稳定。
等药膏敷完,她才低声道:
“忍一下,这是清浊宁脉膏,能帮你压住体内乱窜的雷气。”
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半晌,点了点头:
“谢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比前几日多了点温度。
倩儿冲他笑了笑,没多说什么,退回原位坐下,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盘起腿,指尖在药瓶表面轻轻一点,结了个简单的水系回元印。
一缕柔和的蓝光自她指尖渗出,顺着经络缓缓流入体内,修补那些细碎的灵脉裂痕。
风从血海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潮湿的咸味,却不刺鼻。
远处海面平静如镜,映着初升的天光,泛着灰白的波纹。
几朵雷光花还在岩缝间亮着,昨夜被笑声震落的光点,如今静静浮在空中,像不肯散去的萤火。
贝贝从倩儿肩头跳下,轻巧地落在地上,雪白的绒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干净。
它没再调皮地甩尾巴,而是竖起耳朵,警惕地扫视四周。
血海虽已恢复光明,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浊气,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尘,若有若无。
它鼻子动了动,忽然耳朵一抖,转身蹦到雷光麒麟身边。
那小家伙正趴在不远处的焦土上,银色鳞片微微发亮,角尖还凝聚着一团小小的雷云,蠢蠢欲动。
“别闹。”贝贝一爪子按在它鼻尖上,“现在不能引雷。”
麒麟眨巴着眼睛,角尖的雷光晃了晃,委屈地低鸣一声。
“他们都在调息,你这一炸,谁都别想安生。”贝贝语气严厉,尾巴却轻轻扫过它脑袋,算是安抚,
“等会儿有的是机会玩。”
麒麟乖乖趴下,蹄子往回收了收,角尖的雷光慢慢缩小,最后化作一颗晶莹的光珠,悄悄滚到贝贝面前,形状竟像是一串迷你糖葫芦。
贝贝看了眼,哼了一声:“还挺会讨好。”
说完张嘴一口吞下,尾巴尖愉快地抖了抖。
星辰那边,雷灵根已经开始自发运转。
他盘坐着,双手置于膝上,掌心朝上,体内的雷气如细流般缓缓游走。
每当有杂气侵入经络,斩月剑便会轻轻震颤一下,剑身泛起微弱的电光,将那些黑丝般的浊气斩断、净化。
他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呼吸略沉,但节奏稳定。
显然,这场调息并不轻松。
倩儿睁开眼,瞥见他额头的汗,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腰间水囊,倒出一点清水在掌心,指尖轻点,凝成一片薄冰,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星辰身体一僵,猛地睁眼,目光锐利地扫过来。
她赶紧缩手:“就……帮你降降温,雷气太旺容易伤神。”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没说什么,只轻轻点头,重新闭眼。
那片冰很快融化,顺着鬓角滑下,消失在衣领里。
乐天这时也睁开了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层疲惫。
他活动了下手腕,低声笑道:
“舒服了,灵力总算归位了。再这么乱窜下去,我怕我自己哪天突然唱起《魔尊情殇》来。”
倩儿忍不住笑出声:“你还敢提那首歌?昨天唱得我耳朵疼。”
“那是艺术感染力!”乐天不服气,
“再说了,要不是我活跃气氛,你们俩现在还在那儿‘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呢。”
“我们什么时候……”倩儿刚要反驳,忽然看见星辰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憋着笑。
她立刻闭嘴,低头假装整理药瓶。
乐天得意地翘起呆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行了,我也充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不是该商量去哪儿了?”
没人接话。
他环顾一圈,发现其他人都没动。
星辰仍在闭目调息,倩儿抱着膝盖望着海面,贝贝蹲在麒麟头上打盹,小家伙的尾巴尖还粘着一点糖渣。
他挠挠头,声音低了些:“哦对,还没到那会儿。”
于是他也安静下来,靠着石碑坐下,不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光由青转白,血海边缘的雾气开始缓缓升腾,像一层薄纱浮在水面。
众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没人催促,也没人打破这份宁静。
直到星辰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明了许多。
他抬手握住斩月剑,轻轻一震,剑身嗡鸣,雷光一闪而逝。
他试着站起身,脚步稳当,只是左肩微沉,似还有些不适。
倩儿立刻起身走过去:“怎么样?”
“七成。”他简单回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腰间的伤疤,
“能走了。”
乐天一听,也跳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太好了!我这身骨头都快锈住了。”
他翻出行囊检查了一遍,“干粮够,水囊满,药瓶齐全——咱们随时可以出发。”
贝贝从麒麟头上跳下,落在倩儿肩头,耳朵警觉地竖着:
“血海不宜久留,雾气一起,说明地脉在重新流动,再待下去可能触发残阵。”
“那就走。”星辰点头,握紧剑柄。
倩儿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战场。
焦黑的岩石,断裂的兵器,还有那几朵顽强亮着的雷光花。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药瓶袋系紧,转身面向前方。
雷光麒麟低吼一声,趴伏在地,银色的鳞片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蹄下三朵雷光花悄然绽放。
四人一兽站在血海之畔,身影被初升的阳光拉得修长。
风拂过,吹起道袍的边角,也吹散了最后一丝战后的压抑。
乐天站在最前面,回头看了看大家,咧嘴一笑:
“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
但他们全都迈出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