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蹲下身,借着晨色看那圈灰里细细的压痕。
匣子昨夜是被人轻轻放下的,不是丢,也不是滑过来。
放匣的人手很稳,匣底四角都压得极匀,说明这人对匣子的大小、轻重和放下后该朝哪个方向摆,心里都是有数的。
这便不是临时起意。
是熟手。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身后那名守了一夜的御前内侍:“晨起换牌的人,来过没有?”
那内侍立刻低声回话:“回贵人,还没敢让人动。赵公公昨夜有令,今早换牌、接牌、守牌、记临牌的人都先候着,不许靠近第三盏灯。”
宁昭点头。
很好。
壳还没动,最值钱。
她起身,看向不远处立着的几个人。
人不多,只有四个。
一个捧着当日要换的门牌匣,一个腰间挂着钥,一人抱着夜里收下来的旧牌,另一个则拿着记夜牌、临牌出入的小簿。
四个人都低着头,不敢乱看,可宁昭只扫一眼,便知道这里头至少有一只手,是昨夜这只空匣的“壳”。
她没有立刻把人叫上来,而是先让赵公公派来的小太监去把牌架边上昨夜收下来的旧匣一并取来。
片刻后,三只匣摆在了第三盏灯下。
一只是昨夜那只空匣。
另外两只,则是平日真用来收夜牌和临牌的匣。
三只匣并排一放,差别便出来了。
平日用的两只,匣口磨痕宽,底部压灰重,说明常装宽牌、也常被人开合。昨夜这只空匣,匣口磨痕却窄,底部也轻,像是常装细牌、短牌,或只装少数几块用得极准的牌。
宁昭心里立刻又紧了一分。
赵公公昨夜回的话一点没错。
这不是正门大牌匣。
是更隐、更活、更适合“门近”这一路行走的小匣。
她终于转过身,看向那四人。
“把手伸出来。”
四人一震,却不敢迟疑,齐齐把手摊开。
宁昭一眼扫过去,没有先看脸,只看手。
捧旧牌匣的那人手背粗,指缝里有浅浅木屑,是常碰旧牌的手。
抱旧牌的那人虎口有压痕,像常提东西,却不像常摸锁。
记临牌小簿的那人指尖沾墨,指腹细,可手太净,更像记账写字的。
唯独腰间挂钥的那一个,右手食指和拇指指腹边缘都有一道极细的亮痕,像常年反复摸小铜件、小锁口磨出来的光。
宁昭心里立刻有数。
不是因为他挂钥。
而是因为那种磨痕太细,太准。
碰大门匙的人,手上留下的是重痕。
碰小牌匣、小匣锁的人,才会把指腹边缘磨得这样亮。
她抬眼看向那人:“你叫什么?”
那人喉结滚了一下,低头道:“小的名叫常顺,在御前外廊管夜牌和临牌。”
宁昭没有应,只问:“昨夜第三盏灯下这只匣,是你常用的么?”
常顺立刻摇头:“不是,小的从没见过这只匣。”
这话出口太快了。
宁昭眼底冷意一压。
人若真从没见过,至少该先看一眼,再说“不认得”。
他却是话先出来,眼才往匣上落。
这便是心里有数的人才会犯的错。
宁昭不再问第二遍,而是对旁边那名记临牌的小吏道:“你来认,这只匣平日是记在哪一本簿上的?”
那小吏脸都白了,连忙道:“回贵人,小的簿上没有这一只。”
宁昭点头。
她等的就是这句。
没有记在簿上的匣,却能被熟手稳稳放到御前第三盏灯下,且位置压得这样准,这便说明它不是“漏记”,是“本就不该被正簿记着”。
这正是门近这一层壳最该有的样子。
不露在正账里,只活在少数几只手的惯路上。
她看向赵公公:“把牌架、旧匣、临牌簿全搬过来。就在这灯下对。”
赵公公刚好赶到,闻言立刻挥手让人照办。
牌架一搬来,外廊这一段立刻像被生生剥掉了平日那层无事模样,露出底下最细的筋骨。
晨起要换的牌、昨夜收回的牌、短进短出的临牌、空牌匣、记簿、钥,还有这四只手。
宁昭站在灯下,目光先落在牌架右侧最末那一排窄槽上。
果然。
那一排窄槽,比别的槽更亮,边口磨痕也更细。常用宽牌的大槽不会有这种痕,只有放短牌、小牌、临牌的窄槽,才会被摸成这样。
她转头看向常顺:“昨夜子时后,谁碰过这一排窄槽?”
常顺明显一僵,随即低头道:“回贵人,夜里临牌进出不多,小的……小的没细记。”
宁昭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你管的就是夜牌和临牌。你若连这一排都不细记,那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常顺嘴唇一白,再说不出一句整话。
赵公公看着这一幕,眼底也泛起了寒意。
他守御前这么多年,最清楚这种人什么时候是真的记不住,什么时候是在装。
他低声道:“贵人,这手得分开。”
宁昭点头:“分。”
她抬手指了指。
“记簿的,抱旧牌的,先押去偏廊,一人一处,谁也不许对口。挂钥的常顺和捧旧匣的,留下。”
内侍们立刻上前,把另外两人带开。
外廊一下空了一截,风更显得直。
宁昭这才重新蹲下,拿起那只空匣,却没急着开,而是先摸匣底。
匣底中间微微凹,四角却比平常匣更平,说明这匣平日并不装很多牌,只装极少的几块,而且那几块牌长宽厚薄都很一致。
不是杂匣。
是位匣。
她忽然抬眼:“常顺,你平日替谁换晨起那几块短牌?”
常顺额上已经见了汗,却还在硬撑:“回贵人,都是按旧例换。”
宁昭听见“旧例”两个字,心里反而更定。
对。
就是这种人。
门近先影后钥,真正最会往御前门口塞壳的人,绝不会张嘴便说“我自己做主”。
他们最爱说的,就是“按旧例”。
因为“旧例”是最好的壳。
一切看起来都不是他在动,是规矩自己在走。
她没有接这句话,只忽然把匣子翻开。
匣里果然是空的。
可匣底不是真的空。
底板最靠里那一角,有一道极细的蜡痕。
不是封匣的蜡。
更像有小牌、小签之类的薄物曾经压在里头,被人临时取走后,还留了一点点没刮净的蜡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