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什么时候掀,就什么时候掀!
瘫在地上的和珅,悠悠转醒。
当他看到这幅荒诞离奇的景象时,他甚至都忘了恐惧,只是张大了嘴巴,喃喃自语:“这……这……殿下他……他是在干什么……”
“他在找死。”
一个冰冷到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声音,在和珅的耳边响起。
和珅一个激灵,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朱标那双幽深如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滔天的怒火,在经过了极致的燃烧后,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宛如黑洞般的……平静。
“好。”
朱标轻轻地说出了一个字。
他没有再看姚广孝,也没有再看那漫天的烟火。
他转过身,缓缓地走回船舷边,将那卷空白的圣旨,和那支朱砂笔,递给了身后的徐辉祖。
“三弟,喜欢热闹。”
朱标的声音很轻,却像无数根钢针,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他喜欢看烟花。”
“那我们,就送他一场,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大烟花。”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定远号”,投向了旧港那片灯火阑珊的港口。
“沐英。”
“末将在!”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西平侯,猛地上前一步,声若洪钟。
朱标的嘴角,裂开一个极其残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传令下去。”
“全舰队,主炮,上‘开花弹’。”
“目标——”
“旧港码头。”
“给本王,把它,从这片海上,彻底抹掉!”
“给本王,把它,从这片海上,彻底抹掉!”
轰!
朱标这最后几个字,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道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它没有朱棡的疯狂,没有姚广孝的阴诡,却带着一种比疯狂和阴诡更加令人胆寒的、属于皇权本身的、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
抹掉?
把旧港,这座南洋最繁华的贸易中枢,这座养活着数十万人口,汇聚了东西方无数财富的城市,像擦掉一张画纸上的污点一样,彻底抹掉?!
甲板上,死寂无声。
之前还因为朱棡那漫天烟花而显得荒诞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杂质,只剩下凝固如水银的、冰冷的杀机。
和珅那刚刚昏死过去的身子,被这股杀气一激,竟又悠悠转醒。他茫然地睁开眼,看到的,是朱标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又因此显得无比狰狞的脸。他听到了那句审判,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宁愿相信自己还在昏迷,还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而姚广孝,这位一生都在玩弄人心,算计天下的“黑衣宰相”,此刻,他脸上的那层万年不变的微笑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着朱标,像是看着一个自己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他算到了朱标会愤怒,会反击。但他所有的推演,都建立在“理性”的范畴之内。可现在,朱标的选择,已经超越了理性,超越了权谋,抵达了一个他从未触及过的领域——纯粹的,彻底的,不计任何代价的……毁灭。
这不是在下棋了。
这是要把棋盘,连同下棋的人,看棋的人,连同这整个屋子,都付之一炬!
“殿下!”
一个沉稳如山,却又带着一丝剧烈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是沐英。
这位追随朱元璋半生,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西平侯,这位大明军方定海神针般的存在,此刻,那张黝黑如铁的脸上,竟也浮现出了一丝骇然。
他猛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若惊雷:“殿下三思!旧港乃南洋枢纽,牵连甚广!一旦炮火加之,死伤何止万千!届时南洋诸国震动,物议沸腾,消息传回京城,陛下他……”
“父皇?”朱标缓缓地转过身,打断了沐英的话。
他低头看着这位与自己情同手足的义弟,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动摇,只有一片冰冷的、看透了一切的死灰。
“沐英,你以为,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父皇在乎的,还是这几万南洋土人的性命吗?”
“不。”
朱标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而残酷的弧度。
“父皇在乎的,是他那张龙椅,还稳不稳。是他这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会不会把他亲手打下的江山,搅得天翻地覆!”
“老三在旧港,炮轰商会,劫掠税所,形同叛逆。老四在背后,合纵连横,包藏祸心,意图不明。而我……”朱标指了指自己,“我这个他亲封的太子,被他们两个,像狗一样,来回戏耍!”
“你告诉我,沐英,”朱标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这出戏,传到父皇耳朵里,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他这三个儿子,全都是废物!全都是乱臣贼子!全都会威胁到他的江山社稷!”
“到那时,你以为他会怎么做?他会派人来查明真相?他会给我们兄弟辩解的机会吗?”
“不会!”朱一脚踹在船舷的栏杆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只会用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把我们三个,连同这片南洋,一起,从大明的版图上,彻底抹掉!一个不留!”
“与其等着他来杀我们,不如,我这个做大哥的,先替他,把这盘棋……下完!”
朱标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火焰。
“我今天,就是要当着老三和老四的面,把这旧港给平了!我要让他们两个看清楚,逼急了我,我连这片天,都敢给它捅个窟窿!”
“我要让父皇看到,他所有的儿子里,只有我朱标,有这个魄力,有这个手段,能替他快刀斩乱麻!”
“我是在救他们!也是在救我自己!你懂吗?!”
最后那五个字,朱标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沐英呆呆地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朱标,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
这不是冲动,不是愤怒。
这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政治算计!
朱标要用一场惊天动地的毁灭,来向南京城里那位至高无上的帝王,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被弟弟们戏耍的废物太子,而是一个同样心狠手辣,敢于掀桌子的……合格继承人!
他要用旧港十万军民的鲜血,来洗刷自己身上的耻辱,来为自己重新铺就一条通往龙椅的……血路!
“殿下……”沐英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朱标这种已经扭曲到极致的帝王心术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执行命令!”朱标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沐英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所有的犹豫和不忍,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军人那绝对服从的、钢铁般的意志。
“末将……领命!”
他站起身,转身,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高高举起。
“传令!”
“全舰,主炮装填!”
“目标,旧港码头!”
“预备——”
随着沐英一声令下,“应天号”以及其身后那十九艘战舰,这台沉寂的战争机器,瞬间开始运转!
“咯吱咯吱……”
一门门从未有人见过的、炮身更长、炮口更大的巨炮,被从船舱里缓缓推出。
炮手们打开了旁边一个个印着“天字一号”的木箱,从里面,搬出了一枚枚形状怪异的、圆滚滚的炮弹。
那炮弹的顶端,竟然还带着一截引信!
开花弹!
这便是朱标在南洋经营十年,耗费无数金银,最大的秘密武器!
姚广孝看着那些炮弹,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他知道,完了。一旦这些东西被发射出去,旧港,就真的从地图上消失了。
“殿下!不可!”姚广孝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猛地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急切,“此举,无异于自断臂膀!南洋财路一断,您在满剌加的基业,也……”
“闭嘴!”
回答他的,是徐辉祖那冰冷如刀的声音。
这位“死而复生”的魏国公长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姚广孝的面前,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双酷似其父的眼睛里,只有一片纯粹的杀意。
“妖僧,再多说一个字,我先把你,从这艘船上,抹掉!”
姚广孝的身体,僵住了。
……
与此同时,“定远号”上。
那震耳欲聋的划拳声,停了。
那靡靡入耳的丝竹之乐,断了。
那几十名狂放不羁的凤卫将领脸上的笑容,也全都僵住了。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二十艘缓缓调转炮口,像一排张开了血盆大口的远古巨兽般的晋王舰队。
甲板中央,朱棡依旧坐在那张八仙桌的主位上。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未来得及喝下的酒,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带着三分醉意的笑容。
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却已经眯成了一条危险的、冰冷的线。
“殿下……”常清韵站在他的身后,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他疯了吗?他要炮轰旧港?!”
朱棡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应天号”上,那些炮手们,将一枚枚他从未见过的、带着引信的炮弹,塞进了炮膛。
他看着那些炮手,点燃了火把。
他甚至能想象到,下一刻,当沐英的剑向下一挥时,这片海域,将会被怎样末日般的火光所照亮。
他那张始终挂着笑容的脸,肌肉,在不自觉地,微微抽搐。
他算到大哥会怒,会反击。
他用尽一切办法,去挑衅,去羞辱,就是为了逼大哥失态,逼他撕下那层温文尔雅的伪装,逼他跟自己一样,也变成一个不讲规矩的疯子。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大哥他,不是变成了疯子。
他直接,变成了魔鬼。
一个要拉着整个旧港,拉着南洋几十年的海上秩序,拉着大明朝廷的脸面,来为他陪葬的魔鬼!
这一刻,朱棡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玩脱了。
“殿下!”
一名凤卫连滚带爬地跑到桌前,脸色惨白如纸,“大哥他……他来真的!我们怎么办?是撤,还是……”
“撤?”
朱棡笑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将杯中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将那只名贵的琉璃杯,狠狠地摔在了甲板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甲板上,显得格外刺耳。
“老子这一辈子,字典里,就他娘的没有‘撤’这个字!”
朱棡一把推开面前的酒桌,那满桌的珍馐美味,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他赤着上身,迎着那冰冷的海风,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船头。
他的目光,穿过数里海面,与“应天号”上,同样站在船头的朱标,遥遥相望。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却仿佛有亿万道电光在空气中激烈地碰撞!
“传令下去!”
朱棡的声音,陡然响起,嘶哑,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定远号,旗舰,转向!”
“所有主炮,对准……应天号!”
“大哥不是喜欢看烟花吗?”
朱棡的脸上,裂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状若疯魔的笑容。
“那老子,今天就亲自,给他点一朵,最大,最漂亮的!”
“所有主炮,对准……应天号!”
朱棡那状若疯魔的咆哮,像一把淬了毒的战锤,狠狠砸穿了旧港外海这片死寂的夜幕。
“定远号”上,所有人都疯了。
那些刚刚还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凤卫悍将,此刻一个个双目赤红,像是被注入了最狂暴的毒药。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嘶吼着冲向各自的战位。
绞盘转动的“嘎吱”声,炮身挪动的沉重摩擦声,在甲板上汇成了一曲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
十四艘黑色战舰,像十四头被激怒的深海凶兽,缓缓调转那狰狞的钢铁头颅。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带着血与火的味道,跨越数里海疆,死死地锁定了那艘灯火通明、杀机凛然的“应天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