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港,在本王这艘船上,不兴京城里的那些繁文缛节。”朱标的目光,越过和珅,落在了他身后的姚广孝身上,“大师,你说对吗?”
姚广孝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答道:“殿下十年不见,风采依旧。贫僧,有礼了。”
“大师不必多礼。”朱标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是本王,该谢谢大师。”
“哦?”姚广孝的眉毛微微一挑。
“若非大师在旧港,替本王演了这么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本王还真不知道,这小小的南洋,竟然藏了这么多条过江的猛龙。”
朱标的话,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银针,看似轻描淡写,却精准地刺进了姚广孝的要害。
他是在告诉姚广孝:你那点把戏,我全看见了。
姚广孝的脸色,第一次,微微变了。
“殿下言重了。”他缓缓说道,“贫僧只是奉燕王之命,前来南洋采办些香料。不曾想,却搅入了秦王殿下与您的纷争之中。罪过,罪过。”
“采办香料?”朱标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用几十艘战船来采办香料?大师这手笔,可比我那个在旧港‘剿匪’的三弟,还要大得多啊。”
他转过头,看向已经抖成一滩烂泥的和珅。
“和大人,你家王爷呢?”朱标的声音依旧温和,却让和珅感觉自己的骨髓都快被冻住了,“他派你们两位来见我,自己怎么不来?”
“难道,他那十四艘战船,是怕了我这二十艘破船不成?”
“不……不敢……”和珅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哭腔,“秦……秦王殿下他……他说……他身体抱恙,不……不便前来……”
“身体抱恙?”朱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轻轻笑了起来。
“一个能一脚踹飞铁梨木桌子的人,一个能隔着三十里海域,指挥大军炮轰商会的人,他跟我说他身体抱恙?”
朱标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在一瞬间,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他不是身体抱恙。”
朱标一步一步地走到和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冷酷。
“他是觉得,他做下的这些事,我这个大哥,替他担待不起!”
“他是觉得,他杀的人,抢的船,惹下的滔天大祸,最后,都可以由我这个顶着‘正朔’名头的人,来替他收场!”
“他是在逼我!”
朱标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整个甲板都嗡嗡作响!
“逼我承认,他朱棡,可以不守我大明的规矩!逼我承认,他在这南洋,可以自立为王!”
“我告诉你们!”
朱标猛地一挥手,指向北方那片代表着疯狂与暴虐的黑色舰队。
“这不可能!”
“只要我朱标还活着一天,这片海上,就只有一种规矩,那就是我大明朝的规矩!”
“只有一面旗帜,那就是我大明的龙旗!”
话音落下,甲板上,数百名玄甲亲卫,齐齐用手中的长戟,重重地顿了一下甲板!
“咚!”
那整齐划一的、充满了铁血意志的声响,汇成一股滔天的杀气,直冲云霄!
和珅被这股气势骇得魂飞魄散,两眼一翻,竟是直挺挺地昏死了过去。
而姚广孝,一直盘在手中的那串念珠,“啪”的一声,断了。
乌黑的珠子,散落了一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势滔天,已经彻底褪去了儒雅外衣,展露出无尽锋芒的朱标,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他错了。
所有人都错了。
他们都以为,朱标是羊。
却没人想到,这只羊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头比朱棡那头猛虎,更加可怕,更加懂得如何运用权力的……真龙!
就在此时,站在朱标身后的徐辉祖,突然上前一步,在他的耳边低语了一句。
朱标脸上的滔天怒火,缓缓收敛。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和珅,和脸色凝重的姚广孝,转身,走到了船舷边。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卷黄色的绸缎。
那绸缎上,盖着一个鲜红的、所有人都认识的印章。
传国玉玺!
“姚大师,”朱标没有回头,只是迎着海风,缓缓展开了那卷黄绸,“你家燕王,不是想知道南洋这碗饭,谁吃得下吗?”
“现在,我来告诉他。”
朱标将那卷黄绸,高高举起。
那竟是一份……空白的圣旨!
“今天,就在这里。”
“我要亲自写一道圣旨,为这南洋,为我们兄弟三人,定一个……最终的结局。”
朱标转过头,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里,映着三支舰队的影子,也映着姚广孝那张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的脸。
“姚大师,你来替我执笔。”
“你告诉我,这道圣旨上,第一个字。”
“该写什么?”
朱标的声音,像是裹着冰渣的海风,刮过“应天号”死寂的甲板。
“姚大师,你来替我执笔。”
“你告诉我,这道圣旨上,第一个字。”
“该写什么?”
这已经不是询问,而是审判。
是将燕王朱棣,活生生地架在旧港这片修罗场的火焰上,进行无情的炙烤。
姚广孝那双捻动念珠的手,早已停下。
散落一地的乌木珠子,像一只只睁开的、嘲弄的眼睛,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
他抬起头,迎上朱标那双再无半点温情,只剩下无尽威严与冷酷的眸子。
这一刻,这位被誉为“黑衣宰相”,能以三寸不烂之舌颠倒乾坤的妖僧,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压力,不是来自朱标身后的徐辉祖和沐英,也不是来自周围那数百名杀气凛然的玄甲亲卫。
那压力,来自朱标手中的那卷空白黄绸,来自那上面根本不存在,却又重逾泰山的……“法理”二字。
写,还是不写?
写“朱棡”二字,等于燕王府当着天下人的面,向秦王捅出了第一刀。从此,朱棣便与朱棡势同水火,而朱标则可以坐山观虎斗,从容收拾残局。
不写,便是抗旨。在这片大明龙旗飘扬的海上,当着两位大明军神的“遗脉”,公然违抗前太子的命令,其后果,不堪设想。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每一丝海风的流动,都像是利刃在切割着众人的神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姚广孝会在这场无声的角力中败下阵来时。
他笑了。
那笑容,依旧是古井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悲天悯人。
“殿下,您这道圣旨,贫僧写不得。”
此言一出,徐辉祖和沐英的眼神同时一寒。
甲板上的数百名亲卫,手中的长戟微微抬起了半分,杀机毕现!
朱标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冷意,又深了三分。
“哦?为何写不得?”
“因为这道圣旨,写的不是罪,而是‘家’。”姚广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秦王殿下是您的三弟,燕王殿下是您的四弟。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此乃朱家之家事。”
“家事,当由长兄裁断,当由陛下定夺。贫僧一介方外之人,何德何能,敢在这份血脉伦常的圣旨上,落下一个字?”
“殿下让贫僧写,不是在考验贫僧,而是在考验燕王殿下,考验天下人心。”
“更是……在逼陛下啊。”
最后四个字,姚广孝说得极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标的心上!
逼父皇!
好一个姚广孝!
他竟用如此刁钻的角度,将这道原本是用来审判朱棡和朱棣的圣旨,瞬间变成了一把刺向南京城,刺向那张龙椅的双刃剑!
是啊,他朱标在这里以“兄长”的名义定罪,那远在京城的父皇,又该如何自处?
是认同他这个太子的权威,还是斥责他越俎代庖?
无论父皇怎么选,都将在天下人面前,落下一个“治家不严,纵子相残”的口实!
这已经不是权谋了。
这是诛心!
朱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在一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他笑了,笑声比刚才还要轻,还要淡。
“大师说笑了。”
“父皇将这南洋之事交予本王,便是让本王全权处置。本王今日所为,皆是奉旨行事,何来逼迫一说?”
朱标上前一步,从亲卫手中,接过了一支蘸满了朱砂的御笔。
他将那支笔,直接递到了姚广孝的面前,笔尖上那殷红如血的朱砂,几乎要滴落下来。
“本王,不想听大师讲经论道。”
“本王现在,只要一个结果。”
朱标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要么,你写。”
“要么,本王,亲手帮你写。”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要么你燕王府主动站队,要么我朱标亲手把你们绑上朱棡那条即将沉没的战船!
姚广孝看着那支近在咫尺的御笔,看着笔尖上那点触目惊心的红,他的呼吸,第一次,变得有些急促。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朱标,已经彻底撕下了所有的伪装,用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帝王之术,将他逼入了绝境!
“殿下,何必如此……”
“轰——!!!”
姚广孝的话还没说完,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戏谑与狂傲的炮响,猛地从北方的海面上传来!
这声炮响,不是实心铁弹的沉闷轰鸣。
更像是一种……礼炮?
甲板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齐齐向着朱棡舰队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钢铁丛林中,朱棡的旗舰“定远号”,此刻竟是灯火通明!
巨大的船身上,挂满了数不清的灯笼,将那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昼。
就在那亮如白昼的甲板上,一张巨大的八仙桌被摆在了正中央,上面堆满了美酒佳肴。
朱棡,就那么赤着上身,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的周围,围坐着几十名同样赤裸着上身、浑身刺青的凤卫和将领。
他们没有剑拔弩张,没有严阵以待。
他们在喝酒,在吃肉,在划拳,在放声大笑!
那笑声,混杂着女子的歌声和丝竹之乐,跨越数里海面,清晰地传到了“应天号”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他竟然在开宴会?!
在三军对垒,一触即发,在这场决定了整个南洋格局的鸿门宴上,他竟然把自己的旗舰,变成了一座喧闹的海上酒楼?!
这是何等的蔑视!
这是何等的羞辱!
他这是在告诉朱标,告诉姚广孝,告诉所有人:你们在那里演的这出惊天大戏,在本王眼里,不过是一场佐酒的闹剧!
朱标的脸,瞬间铁青!
他身后的徐辉祖,拳头已经捏得咯咯作响,那双酷似其父的眼睛里,喷涌着滔天的怒火。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咻——砰!”
又是一声呼啸。
这一次,从“定远号”上射出的,不是炮弹,而是一朵绚烂的烟花!
那烟花,在“应天号”的上空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璀璨的星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将朱标那张阴沉到极点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一朵又一朵的烟花,不断地从“定远号”上升起,在那片肃杀的夜空中,绽放出无比绚烂,却又无比讽刺的光芒。
整个旧港外海,彻底陷入了一种诡异到极点的氛围之中。
一边,是朱标这艘船上压抑到极致的森然杀机。
另一边,是朱棡船上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喧闹笑骂和漫天烟火。
仿佛不是两军对垒,而是一边在办丧事,一边在办喜事。
“应天号”的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漫天烟花炸裂的声响,和远处传来的靡靡之音,像一记又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朱标,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姚广孝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远处那个举起酒杯,遥遥向着这边致意的狂人,他脸上的震惊,甚至压过了刚才面对朱标时的凝重。
疯子。
他早就知道朱棡是个疯子。
但他没想到,这个疯子,能疯到这种地步!
他不是在掀棋盘。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张棋盘,从一开始,就是他家的酒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