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杀不得,也退不得,那就帮他去抢。”徐辉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血的筹谋,“让他去抢那些他真正想要的东西——草原,地盘,民心。甚至,让他去抢那些父皇想要收回、却又不敢明着收的权力。”
“他不是要那三千魏武卒做筹码吗?那就给他!不仅给他,还要加大码,让他带着那一千人,在旧港彻底闹翻天!”
朱标眉头紧锁:“闹翻天?他现在就是在闹翻天!和珅已经在路上了,他带了一千人过去,万一老三真的跟和珅合流,把那里的局面彻底搞乱……”
“那就是殿下的机会。”徐辉祖打断了他。
他走到那副南洋海图前,指尖在“旧港”和“满剌加”之间狠狠一划。
“秦王在旧港抢掠,名声尽毁,所有的海商都会视他为仇寇。到时候,殿下再发兵‘平乱’。”
“用最堂皇的理由,带上最正义的旗帜。”
“届时,朱棡即便不死,也已经失去了在南洋立足的根本。而殿下,不仅稳坐满剌加,还能顺势接管旧港,成为整个南洋真正的‘保护者’。这,才是母后想要看到的——不仅要兄弟相残的结果,更要在这场混乱中,重新收拢人心,掌控大局!”
朱标看着徐辉祖,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这哪里是徐达的儿子,这分明是一个披着徐达外皮的怪物!
不,这不仅是徐辉祖的谋略,这是马皇后的意志!
这位大明最尊贵的女人,从来不是那种只会相夫教子的贤良之辈。她这一步步,把朱标、朱棡甚至朱元璋都算在了局里。
“好。”朱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中那抹颓废和迷茫,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唤醒的、属于太子的狠厉,“我这就发令。”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圣旨草稿。
“传令给和珅。让他到了旧港之后,不仅不要撤,反而要大张旗鼓地在那里驻扎。对外,就说这是本王赏给秦王殿下的‘贺礼’,请他务必收下,且要好好……经营。”
“传令陈祖义,让我们的船队,以‘清理海盗’的名义,向旧港外围靠拢。但不许动手,只许监视。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朱标,在旧港,有一双时刻盯着的眼睛!”
“最后……”
朱标顿了顿,手中的笔,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浓重的墨迹。
“去请徐辉祖带的那支精锐。我要一支暗部。不需要多,只要五十人。让他们潜入旧港。”
“要做什么?”
朱标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种让人胆寒的锋芒,“既然老三想玩火,那就把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他不是劫船吗?那我们就帮他加一把油。去,把那些被劫商船的消息,散布得越广越好!我要让南洋这片海,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彻底炸锅!”
徐辉祖深深地看了朱标一眼,躬身行礼。
“臣,领旨。”
……
与此同时,旧港,三十里外的海域上。
十几艘战船在黑夜中缓缓破浪前行。那是朱棡的“定远号”舰队主力,它们像是一群潜伏在水下的幽灵,没有点亮任何火把,只靠着星光辨别方向。
定远号的甲板上,朱棡正赤着上身,手里拿着一只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远处的海岸线。
海风吹过他宽阔的后背,上面满是纵横交错的伤痕,每一道伤痕,都是他在这片大海上,用命换来的勋章。
“殿下,和珅的船队,已经在十里外了。”常清韵站在他身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咱们真要见他?”
“见,为什么不见?”朱棡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大哥把他当‘质子’送来,又把他当‘死士’使唤。这会儿,这胖子估计在船上吓得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我不见他,他怎么敢把那份‘贺礼’送过来?”
“您就不怕这是个陷阱?”常清韵眉头紧锁,“这一千魏武卒进了港口,若是大哥在酒里下了毒,或者设了埋伏……”
“陷阱?”朱棡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狂傲,“老子这一辈子,就是从陷阱里爬出来的!若是大哥真能布下那样的局,能一口气吃掉这三千人马,那我朱棡,认栽!”
他转过身,看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庞大船队,眼神变得冷酷而决绝。
“传令下去。”
“告诉和珅,让他把人带进港口,我要亲自检阅。”
“另外……”
朱棡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一枚沾着血痂的丰源记关防大印,放在掌心里,轻轻掂了掂。
“把这东西,给大哥送回去。”
“殿下,您这是……”
“告诉他,这印,他不想要,旧港的海水想要。”
“在这旧港的航道上,以后只能有两种旗帜。一种是能护着商船发财的,一种是能把所有船都送进海底的。”
“他既然想玩这一套,那我就让他明白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海上之王!”
朱棡随手将那枚重逾千金的官印,扔进了身后的茫茫大海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那是大明帝国在海外威信破碎的声音,也是朱棡向着那张看不见的权力之网,发出的第一声挑战。
“清韵,传令下去。”
“明早日出之时,我要让旧港方圆百里内的所有商船,看到咱们‘定远号’的炮门全开!”
“我要让那个所谓的‘护航令’,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夜幕之下,两支庞大的舰队,正朝着同一个方向,急速靠拢。
一边是带着“圣旨”的阴谋。
一边是带着“掠夺”的暴乱。
在这片名为“旧港”的修罗场上,两股截然不同的风暴,正在迅速碰撞,而这,仅仅是序幕。
旧港,就在眼前。
而在那漆黑如墨的海面上,一艘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阿拉伯商船,正悄无声息地,越过了朱棡舰队的警戒线。
船舱里。
一个身穿灰衣的男子,正拿着一卷羊皮地图,对着几名死士低声吩咐着什么。
那人的长相,竟然与徐辉祖身边的亲兵,有着七分相似。
“记住了,不管朱棡和朱标怎么斗,咱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什么?”
“把这只匣子,扔进旧港最深的海沟里。”
那人缓缓打开木匣,里面,是一颗被硝石处理过的、早已腐烂却依然狰狞的人头。
那人头的模样,赫然是当年已经在“文华殿大火”中被烧成焦炭的太子——朱标!
“陛下说了,只要这个东西出现在旧港,这南洋的天,就算彻底塌了。”
“去吧。”
随着这艘船的接近,一场不仅仅关乎权谋,更关乎生死与亡国灭种的大戏,正式拉开了帷幕。
旧港的海水,比满剌加的更浑浊。
腥咸的海风中,夹杂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香料、腐木和血的味道。
和珅站在福船的船头,感觉自己的胃正随着船身的摇晃,翻江倒海。他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了,喉咙里只剩下灼烧般的苦涩。
前方三里外,那片被当地人称为“死亡水道”的海域上,十四艘黑色的钢铁巨兽,正像一群蛰伏的远古凶鳄,无声地横亘在那里。
大明秦王的主力舰队。
没有旗帜,没有灯火,甚至连甲板上巡逻的兵士都隐匿在船舷的阴影里。但那种从船体每一个铆钉、每一寸风帆上渗透出来的森然杀气,却跨越数里的海面,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和珅的咽喉。
他身边,那一千名魏武卒依旧沉默如铁。张百户站在他的身后,眼神平静地注视着远方的舰队,仿佛那不是即将吞噬他们的地狱之口,而只是回家的港湾。
“和大人。”张百户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旗舰打出旗号了,让我们过去。”
和珅的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知道,最后的审判,来了。
他乘坐的这艘福船,在两名晋王府亲卫的“监视”下,缓缓脱离了队列,像一头被献祭的羔羊,孤独地驶向那片钢铁丛林。
距离越近,定远号那山岳般的压迫感就越是清晰。船身两侧,那些从未在任何大明水师序列中出现过的、碗口粗的炮门黑洞洞地敞开着,像一只只凝视着深渊的魔鬼之眼。
和珅甚至能闻到从那艘船上传来的、淡淡的硝烟和血腥味。
跳板搭上了定远号的甲板。
没有迎接的仪仗,没有通传的侍卫。只有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凤卫,面无表情地站在跳板的另一头,冰冷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具即将送入棺材的尸体。
和珅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甲板。
甲板上很干净,干净得有些诡异。看不到任何血迹,但空气中那股铁锈般的甜腥味却无孔不入。
甲板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朱棡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赤着上身,露出那身虬结如龙、伤痕遍布的肌肉。他手里没有拿刀,也没有拿酒,而是在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沾了油的细麻布,擦拭着一门被拆卸下来、保养得锃光瓦亮的红夷大炮炮闩。
他的动作很专注,很轻柔,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常清韵站在他的身后,一身戎装,长发高高束起,英气逼人。但她的脸色,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罪……罪臣和珅,叩见秦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和珅一踏上甲板,腿肚子就彻底失去了支撑,整个人“扑通”一声,五体投地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棡没有抬头,甚至连擦拭炮闩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一下。
“胖了。”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和珅的身体僵住了,冷汗瞬间从每一个毛孔里冒了出来。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是夸奖?是嘲讽?还是死亡的预告?
“回……回殿下,是……是晋王殿下那边水土养人……”和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哦?”朱棡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大哥的饭,好吃吗?”
和珅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钻进甲板的缝隙里。“好……好吃……但……但臣吃得不安心!臣日夜思念殿下,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啊!臣……”
“行了。”朱棡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将手里的炮闩“哐当”一声扔在桌上,那巨大的声响吓得和珅浑身一颤。“别跟咱扯这些没用的。说吧,大哥让你给我带了什么回礼?”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锥子,死死钉在和珅身上。
“他的人头吗?”
和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连滚带爬地膝行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双手举过头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殿下!晋王殿下说……说您送的礼太重了!他……他不敢收,也不忍心收!”
常清韵上前一步,接过信,检查了一下火漆,确认无误后,才递给了朱棡。
朱棡没有立刻拆开。他只是用手指敲了敲信封,看着抖如筛糠的和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不敢收?那他让你带着我那一千魏武卒,来旧港做什么?旅游吗?”
“不……不是!”和珅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晋王殿下说,旧港航道,近来有海盗作祟,败坏我大明声誉。他……他知道您心系江山社稷,所以……所以特派罪臣,带着您的人马,前来旧港……剿……剿匪!”
最后两个字,和珅几乎是闭着眼睛吼出来的。
话音落下,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连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凤卫,眼中都闪过一丝错愕。
用秦王送的兵,来剿秦王假扮的“匪”?
这天下,还有比这更荒唐,更羞辱人的事情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棡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捶着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笑声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充满了无尽的疯狂与暴虐。
“好!好一个剿匪!好一个朱标!”朱棡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狰狞无比,猛地一脚踹在面前的桌子上!
“砰!”
那张厚重的铁梨木桌子,连同上面沉重的炮闩,被他一脚踹飞出去七八米远,轰然砸在船舷上,发出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