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巨大的水柱在港口岸边冲天而起,碎裂的石块和木屑像雨点一样砸在岸边的商铺上。繁华的海港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十四艘巨大的明朝战舰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死死堵住了海湾的出口。黑洞洞的炮口犹如择人而噬的巨兽,冰冷地俯瞰着这座充满金钱酸臭味的城市。
码头上,数以千计的日本武士和足轻守备拿着简陋的兵器,战战兢兢地结阵,但面对那种犹如天神下凡般的钢铁战船,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两千名装备精良、面无表情的魏武卒如同黑色的潮水,顺着跳板倾泻而下,瞬间控制了整个码头的外围。
朱棡踩着坚硬的岩石,缓步走下定远号。他没有穿甲,只穿着一身苍青色的常服,但在两千魏武卒刀枪如林的衬托下,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在场的所有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半个时辰的时间一点点流逝。
迫于魏武卒森冷的刀锋和那一排排随时准备开火的红夷大炮,十几个衣着华丽、大腹便便的商会头目,在幕府官员的押送下,面如土色地来到了码头。他们中有穿和服的日本大商,也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大明海商。
这群平时在海上呼风唤雨的人,此刻在朱棡面前跪成了一排,哆嗦得像是一群等待被宰的肥猪。
朱棡走到他们面前,军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低头,只是用天子剑的剑鞘挑起了一个穿着大明服饰的老者的下巴。
“你就是博多最大的海商,‘四通号’的大掌柜?”朱棡冷冷地看着他。
老者吓得浑身瘫软,顺着剑鞘滑倒在地上拼命磕头:“王爷饶命!草民只是个做买卖的,一直按规矩给太原府交火药的料钱,从未有过二心啊!”
“没二心?”
朱棡猛地一脚踹在老商人的胸口,将他踹得在泥水里滚了三圈,狂吐出一口鲜血。
“这十年里,你每年替大明太子的‘丰源记’在博多倒卖了多少走私的海货?洗成了多少白银运到了南洋?!”朱棡的声音像寒冬的冰锥死死钉在所有的头顶上,“交出太子在博多留下的所有账册和资金底牌,本王留你们个全尸。如果不交——”
朱棡缓缓拔出了天子剑,剑光映射着他眼底那股疯狂的杀意。
“今天,博多港的所有商铺,都得给这片海陪葬!”
就在此时,跪在最末端的一个一直低着头的中年海商,忽然发出了一阵低沉刺耳的冷笑声。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脸上有一道极其狰狞的刀疤,双眼死死盯着朱棡,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亡命之徒般的戏谑。
“秦王殿下,您的刀确实快。但您来晚了。”刀疤男阴恻恻地说道,口音竟然带着浓重的应天府腔调,“太子殿下十年前存在博多的那批天价白银,以及三千把定做的燧发火枪,昨天夜里,已经被一艘不知名的巨船,连夜运走了。”
朱棡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限。
“去了哪?”朱棡的剑尖瞬间抵在了刀疤男的咽喉上。
刀疤男直视着剑锋,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缓缓吐出三个字:
“满剌加。”
赵老五在秦淮河的暗水沟里泡了整整两个时辰。
沟里的水齐胸深,混着诏狱渗下来的铁锈味和腐烂的老鼠尸体,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头。他把那只竹筒死死咬在嘴里,两只手扒着湿滑的石壁,一寸一寸往前挪。
出口在秦淮河南岸一个废弃的排水涵洞里。涵洞口长满了青苔,被一丛半人高的芦苇遮着。赵老五从洞口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秋雨还在下。
他浑身湿透,飞鱼服早就扒了扔在沟里。身上只剩一件泡得发臭的中衣,光着脚站在河滩上,像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
嘴里的竹筒取下来,上面全是牙印。
赵老五把竹筒揣进怀里,顺着河岸往西走了半里地,找到一个早起倒夜香的老头,用身上仅剩的一只银耳坠换了一件破棉袄和一双草鞋。
他不敢走大街。
北镇抚司被围的消息这会儿还没传开,但京营三千骑兵进城的动静瞒不了人。巡街的金吾卫加了三倍的岗哨,逢人就盘,逢车就查。
赵老五蹲在一条巷子里,想了足足一刻钟。
通政司的登闻鼓院在午门外。丧礼刚过,午门前后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禁军,别说递东西了,靠近五十步就得被当场摁住。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王景弘。
赵老五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东宫的老太监,跟了朱元璋三十一年的心腹。前两天陛下当着百官的面骂他没拦住太子,但骂完之后没杀。没杀,就说明这老阉狗还有用。
问题是——王景弘现在在哪?
赵老五闭着眼,把脑子里所有跟王景弘有关的线索过了一遍。
蒋瓛活着的时候,锦衣卫内部有一份不对外的值日档。赵老五干了十二年百户,背得下来。王景弘每天卯时会从坤宁宫后门出来,沿夹道走到御膳房,替皇后取一碗清粥端回去。
这条路上有一个点——御膳房后门的柴房巷子。只有两步宽,没有侍卫巡逻,因为那里常年堆着柴火和木炭,脏得没人愿意站岗。
赵老五咬着牙,摸黑绕了大半个皇城外墙,在卯时之前钻进了柴房巷子。
等了半柱香的功夫。
脚步声来了。
拖沓的、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步子,布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赵老五没有犹豫。他从柴堆后面闪出来,一把揪住了王景弘的衣袖。
“别喊!”
王景弘的眼珠子差点飞出眼眶。他下意识张嘴要叫,被赵老五一只泥手死死捂住了。
“我是蒋大人的人!蒋大人死了!这是他留给陛下的东西!”
赵老五把那只竹筒塞进王景弘的手里,松开手,转身就跑。
王景弘手里攥着那只竹筒,呆呆地站在柴房巷子里,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他低头看了一眼竹筒上的火漆封口。
蒋瓛的私印。他认得。
王景弘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把竹筒塞进了袖子里,弯着腰,继续往御膳房走去。那碗清粥,端回坤宁宫的时候已经凉了。
---
乾清宫。
辰时。
王景弘把竹筒放在御案上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只不起眼的竹筒。
“谁给你的?”
“一个……一个年轻人。穿得破破烂烂,浑身臭气。说是蒋瓛留下的。”王景弘的声音碎得像泡了水的纸,“奴婢不敢私拆,原样呈上。”
朱元璋的目光在竹筒上停了三息。
他没有伸手。
“蒋瓛死了。”朱元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刀抹脖子,死在北镇抚司门口。京营提督说他笑着死的,眼睛都没闭。”
王景弘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朱元璋终于伸手,拿起了竹筒。
指甲抠开火漆,倒出那张血迹斑斑的丝帛。
展开。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丝帛展开时细微的沙沙声。
朱元璋的目光从第一个字扫到最后一个字。
没有表情变化。
一个字都没有。
但王景弘注意到——陛下握丝帛的手,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因为左手抖了。
丝帛上,蒋瓛用自己的血写了十四行字。字迹狂放中透着一种赴死者的癫狂。
前三行:
“臣死前验文华殿焦尸。胫骨短两寸,无玉扳指残留,足缠粗麻非宫鞋。此尸非太子。”
中间五行: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火起正中,殿顶先塌偏东。偏东为暗门。太子由暗门遁走,另引燃物毁灭痕迹。皇长孙失踪。太仓港三百料官船出海,灭口小太监刘顺沉江。太子携皇长孙南下海上,去向满剌加。”
最后六行:
“秦王府幕僚张良知全盘。臣查太仓时,张良以燕王越界奔袭之情报为饵,要求臣释放其出诏狱。臣允。张良现在天德巷清风堂。臣虽死,不敢欺君。以上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蒋瓛死后甘受万刃。”
朱元璋把丝帛放在御案上。
放得很轻。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王景弘。”
“奴婢在。”
“去天德巷。”
王景弘的身体猛地一颤。
“把那个姓张的,再给咱提过来。”
朱元璋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殿中央。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很薄的冰面上。
“不。”
朱元璋忽然停住了。
“不用提了。”
王景弘抬起头,满脸惊恐地看着朱元璋。
“咱亲自去。”
---
天德巷。清风堂。
张良正在洗茶具。
他换了一套新的茶具——定窑的那套在乾清宫摔碎了一只,缺了角的留着也不吉利。新换的是建窑的黑釉盏,不值几个钱,但能吃得住沸水。
和珅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荡。庚三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削一根竹条,权当磨刀。
“先生,”和珅的算盘忽然停了,“街上的人声不对。”
张良竖起耳朵听了一瞬。
不是人声不对。是人声没了。
天德巷白天再安静也有小贩和野狗。但现在,整条巷子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庚三从台阶上弹起来,手里的竹条一翻,露出藏在里面的细长匕首。他贴在门框上往外探了一眼,整个人当场僵住了。
“先生。”庚三的声音干得像裂了的瓷片。
“嗯。”
“巷子两头封了。不是锦衣卫。是御林军。”
和珅的算盘珠子“噼啪”一声散了满桌。
张良的手没停。他把黑釉盏用竹镊夹起来,过了一遍热水,放在茶盘上。
“多少人?”
“看不清。但巷子口那个人——”庚三咽了一下,“没穿龙袍,穿的旧布衣。赤脚。”
张良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
铺子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踹,没有砸。甚至没有人通禀。
门轴发出吱呀的一声。
一个穿着灰扑扑旧布衣、赤着脚的老人,就那么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有跟一个人。
老人的头发散着,没束冠,白发和灰发搅在一起,像被揉过的旧棉花。脸上的沟壑比三天前又深了几道。
但那双眼睛。
张良看着那双眼睛,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那不是暴怒。暴怒的朱元璋他见识过,在乾清宫殿里,那只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两口烧干了水的古井。
朱元璋走到茶桌前,拉开凳子坐下了。
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老街坊来喝下午茶。
张良站在桌对面,手里还攥着竹镊。
两个人对视了五息。
“还有茶吗?”朱元璋开口了。
声音沙得几乎听不出人味。
张良把手里的竹镊放下,从茶罐里捏了一撮茶叶,投进黑釉盏。
提壶,注水。
水柱稳得像一根铁线。
他把茶盏推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茶汤。琥珀色的水面上漂着三片没展开的嫩叶。
“蒋瓛的血书,咱看了。”
张良没有说话。
“太子没死。焦尸不对。银山,博多,南洋——都是他的局。”
朱元璋端起茶盏,没喝。
“你全知道。”
不是问句。
“是。”张良回答。
朱元璋把茶盏放回桌上。
“那咱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老头子抬起那双空洞的眼,死死盯着张良。
“咱这个做老子的——还有没有机会,把他拦住?”
张良的呼吸停了半拍。
茶铺外,天德巷的秋风呜咽着刮过。
秋风卷着天德巷里的落叶,重重地砸在清风堂的木门上。
门外的御林军静得像一圈铁铸的死人,没有铠甲摩擦声,连战马打响鼻的声音都被强行捂了下去。
铺子里。
茶盏里那三片没展开的嫩叶,在琥珀色的茶汤里缓慢地打着旋儿。
面对大明开国皇帝那双如同烧干了水的古井般的眼睛,张良的手指放下了竹镊。他没有下跪,也没有躲避那道足以让朝廷三品大员当场失禁的目光。
“拦不住。”
三个字,张良吐得平稳而清晰,没有一丝烟火气。
朱元璋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死硬的直线。老头子的手指死死扣着茶桌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属于死人的灰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