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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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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僵住了。

    “你看中了老三的能耐,看着老三把太原经营得水泼不进,看着他带起了魏武卒。你嘴上说防着他,可你心里又想用他。你把老三放出去打南洋,给标儿留三年的期限。”马皇后的手慢慢垂了下去,“你以为你在熬儿子。可你想过没有,儿子也在熬你。”

    “咱是皇帝!”朱元璋低吼道,浑身发抖,“咱给他留了后路,他在干什么?他借着火遁诈死,他把一块烂摊子扔给咱,让全天下的人看咱的笑话!”

    马皇后站起身。

    她没有去扶朱元璋,而是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全是补丁的旧棉袄。

    “他没有扔给你烂摊子。他连允炆都带走了,他是不想在这个家里待了。”马皇后看着他,“你以为你赢了?你这三十年,杀光了跟你打天下的兄弟,现在,你把你的儿子也杀没了。”

    马皇后转过身,往坤宁宫里走去。

    “明天丧事,我不去。”

    朱元璋独自站在菜园的冷风里,赤脚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就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一动也不动。

    ---

    次日清晨。

    长江下游,太仓渡口外。

    浓重的江雾锁着江面,水流缓慢而浑浊。

    蒋瓛带着十几个锦衣卫,站在芦苇荡边缘的淤泥里。飞鱼服的下摆沾满了黄泥,但他没有去管。

    他的目光钉在水面上那一具发白发胀的浮尸上。

    尸体是半个时辰前被巡江的快船发现的,捞上来的时候,面目有些泡毁了。

    但蒋瓛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刘顺。那个本该去给皇长孙买药,却离奇失踪了的贴身小太监。

    “大人,查过了。”一个锦衣卫百户半跪在尸体旁,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刀伤,没有中毒痕迹。是被推下水淹死的。”

    蒋瓛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盯着刘顺的下半身。

    尸体的双脚脚踝上,死死绑着一块几十斤重的青石。这是最典型的沉江灭口手法,如果不是水流方向偶然改变,这具尸体根本不会浮起来。

    “灭口。”蒋瓛的声音干涩。

    是谁灭的口?

    不用想。知道允炆行踪的人越少越好,刘顺完成了他的任务,也就成了唯一的破绽。

    锦衣卫百户小心翼翼地把一堆从刘顺衣服里翻出来的湿漉漉的杂物装在一个木盘子里,递了过来。

    “大人,身上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但是——属下在他的贴身里衣接缝处,摸到了这个。”

    蒋瓛眼神一动,伸手接过了那个物体。

    那是一张被缝在内衬里、用厚厚的防水油纸包裹着的纸片。

    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张没有写字,只印了一半红泥印章的票根。

    水浸泡过边缘,但中间的朱砂印记依然鲜红刺目。

    蒋瓛干了二十年锦衣卫,什么公文账册没见过,只是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猛地停住了。

    那是一张船引。

    确切地说,是一张明朝官办船坞用于签收大型海船出海的“提货凭栏”。

    而在票根的右下角,那个半截印章的字号是——

    太仓。

    大明最大的皇家造船厂所在地。

    蒋瓛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张票根差点被江风刮走。

    “太仓船引……”蒋瓛喃喃出声,眼底涌出一种近乎战栗的恐惧,“不是去民间避难……他们没有走陆路……”

    锦衣卫百户没听懂:“大人?”

    “立刻备马!”蒋瓛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劈了叉,“八百里加急通知沿江各水师门禁!封锁太仓港!”

    蒋瓛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找不到皇长孙,也终于明白太子诈死之后为什么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太子要船。

    不仅是要船,他还要借着太仓皇家船坞的出海通道,彻底脱离大明本土地图的束缚。

    这局棋,从一开始就不在陆地上!

    太仓港。

    蒋瓛到的时候,晚了。

    码头上的记档簿已经被人撕掉了三页。撕的位置极其精准——刚好是文华殿失火前后两天的出港记录。

    负责登记的老书办叫周四海,干了二十二年,手上的茧子厚得能挡刀。蒋瓛找到他的时候,人蜷在码头仓库后面的草堆里,脖子上勒着一道紫红色的绳痕,眼珠子凸出来,舌头伸了半截。

    死了不到四个时辰。

    “大人,码头值夜的水卒说,前天凌晨有一艘三百料的官船出港。船上挂的是漕运衙门的旗号,报的名目是运送贡米赴松江府。”

    蒋瓛蹲在尸体旁边,看着周四海脖子上的勒痕。

    不是麻绳。是丝绦。

    宫里用的那种丝绦。

    “去松江府查了没有?”

    “查了。松江府没有收到任何贡米。”

    蒋瓛站起身,靴底踩在泥地上发出咕唧一声。

    三百料的官船,挂漕运旗号出港,往松江方向去了。但松江没收到货。说明船出了长江口之后就掉了头。

    往哪掉的?

    往南,是南洋。

    往东,是倭国。

    蒋瓛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想起张良在诏狱里说的那句话——

    太子要的不是什么退隐江湖,他是要在海上另起炉灶。

    “回京。”蒋瓛翻身上马。

    “大人,还查不查——”

    “查个屁。人跑了,船也跑了,账本也毁了。”蒋瓛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铁,“现在全天下只有一个人知道太子去了哪儿。”

    “谁?”

    蒋瓛没有回答。他夹了一下马腹,战马嘶鸣着冲进了晨雾里。

    ---

    北镇抚司。诏狱。地下三层。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来的人不是蒋瓛。

    张良睁开眼,看见一张白胖的脸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和珅。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上扣了一顶毡帽,打扮得像个送饭的伙夫。手里提着食盒,食盒底下露出一截纸角。

    “先生。”和珅的声音压到了蚊子叫的程度,圆滚滚的身子挤过铁门,反手把门带上。

    “你怎么进来的?”

    “银子。”和珅眨了眨小眼睛,“甬道口的牢头,两百两。里面换班的校尉,一百两。加起三百两。”

    张良看着他:“你身上哪来这么多银子?”

    “先生给我的二十两茶铺本钱,我在丰源记挤兑那一仗里翻了十五倍。”和珅嘿嘿一笑,笑容一闪就收了,从食盒底下抽出那张纸,“先生,出大事了。”

    张良接过纸,凑到油灯前看。

    纸上的字是和珅自己写的,笔迹潦草得像爬虫:

    “北平急报。燕王三日前尽起三护卫精锐八千骑,越界北出古北口,奔袭北元太尉乃儿不花部。无虎符,无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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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良看完,把纸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两行。

    “蒋瓛的人在太仓港发现皇长孙出海痕迹。三百料官船,去向不明。”

    张良把纸折起来,攥在手心里。

    “燕王的消息哪来的?”

    “听风者北平分线。”和珅凑近了一步,声音几乎贴在张良耳朵上,“庚三布的暗桩,就在张玉身边的伙房里。三天前看见张玉亲自提了六十坛烧酒装上马车,连夜出城。伙房的人偷听到一句——太尉的营帐就在鸟峦山北麓。”

    张良把纸团慢慢揉碎,塞进了干草堆里。

    “朱棣疯了。”张良的声音没有温度,“没有虎符就敢调兵越界,他赌的是什么?”

    “赌军功。”和珅的胖脸上罕见地没有笑意,“陛下退了他的兵册,用八个字把他钉在北平。他不甘心。他要用一颗北元太尉的脑袋,告诉陛下——儿子有用。”

    张良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同时转着三盘棋。

    朱棡在东边打石见。朱棣在北边打草原。朱标在海上失踪。

    三个儿子,三个方向,三把刀同时捅出去。

    而朱元璋一个人坐在京城中央,赤着脚。

    “和大人。”张良睁开眼。

    “先生请讲。”

    “蒋瓛今天一定会来找我。”

    和珅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在太仓查到了太子出海的线索,但线断了。全天下能帮他推演太子去向的人,只有我。”

    和珅的小眼睛转了三转:“先生的意思是——他会拿这个来跟您做交易?”

    “他会的。”张良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需要我。陛下需要他交出答案。这就是我出去的筹码。”

    “先生要出去?”

    “不出去来不及了。”张良站起身,踩了踩泥地上的碎纸。

    “和大人,你走之前帮我做一件事。”

    “先生吩咐。”

    “京城的电报机还在清风堂铺子里。蒋瓛封铺的时候只锁了门,没搜底板。电报机藏在柜台

    和珅点头。

    “蒋瓛来找我之后,不管谈成什么结果,你第一时间回铺子,把一条消息发出去。”

    “发给谁?”

    “殿下。”张良的声音沉了下去,“告诉他——燕王动了。”

    和珅提着空食盒,原路从铁门挤了出去。

    ---

    乾清宫。

    天刚亮。

    二十七颗人头,整整齐齐地码在午门外的石阶上。

    血沿着台阶往下流,在金砖的缝隙里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秋风吹过,送来刺鼻的铁锈味。

    礼部侍郎陈迪跪在最前面,身体抖得像筛子。他的脑袋还在脖子上——但旁边那二十七颗已经搬了家的脑袋里,有六个是他的同僚。

    朱元璋站在午门城楼上,俯瞰着底下跪了一片的朝臣。

    他穿上了龙袍。但龙袍里面套的还是昨晚那件中衣,袖口的褶皱都没抻平。

    “念。”

    蒋瓛站在他身后三步,手里展开一份黄绸诏书。

    “东宫旧属齐泰、黄观、郑赐以下二十七人,结党营私,勾连在逃罪臣,图谋不轨。着即处斩,家产籍没,三族流放——”

    蒋瓛念到这里,余光瞟了朱元璋一眼。

    老头子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怒气消了。是怒气已经烧透了,变成了灰。

    “——凡东宫詹事府、左春坊、右春坊在册属官,无论在京在外,一律免职。终身不得起用。”

    诏书念完了。

    午门

    二十七个人头在秋风里飘着白气,像刚出笼的馒头。

    陈迪跪在地上,脸贴着金砖,浑身的汗把朝服的后背都洇透了。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小声哭,不敢看。

    朱元璋从城楼上走下来,经过那二十七颗人头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走到台阶最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标儿的丧事,明天办。”

    没有人敢应声。

    “咱再说一遍——朱标,晋王。以晋王规格治丧。谁要是在丧礼上提半个两个字——”

    朱元璋回过头。

    “就去陪他。”

    他赤着的脚终于穿上了鞋。一双旧布鞋,底子磨得跟纸一样薄。

    走回乾清宫的路上,蒋瓛从旁边快步跟上来,压低了嗓音。

    “陛下,太仓的事——”

    “查到了?”

    “线断了。船出了江口就没了踪迹。但有一件事——”

    蒋瓛犹豫了两息。

    “说。”

    “诏狱里那个姓张的,可能知道太子的去向。”

    朱元璋的脚步没停。

    “他开了什么条件?”

    蒋瓛愣了一下。老头子果然什么都猜得到。

    “还没谈。臣想先请陛下示下——”

    “让他开。”朱元璋推开乾清宫的殿门,背影消失在门里面。

    声音从黑暗中飘出来,又轻又冷。

    “咱倒要看看,老三养的这条狗,胃口有多大。”

    ---

    石见海域。

    定远号在距离银山外港三里处下了锚。

    朱棡站在船头,千里镜里映出三道横亘在港口的黑色铁闸。生铁浇铸,根基深嵌在两侧岩壁里,水面下还有看不见的暗桩。

    那把青铜钥匙就攥在他手心里。

    但他没有看钥匙。

    他看的是从底舱里刚刚吊上甲板的六只木箱。

    箱子漆黑,泡过桐油,每一只都有半人高。箱盖上用黄铜铆钉钉着四个字——

    **博多水雷。**

    常清韵走过来,目光落在那六只箱子上,瞳孔猛地一缩。

    “殿下,您不用钥匙?”

    朱棡把钥匙往袖口里一揣,嘴角弯了一下。

    “钥匙是大哥的。门也是大哥建的。我要是用他的钥匙开他的门——这银山到底算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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