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城,沉王府。
晨曦初透,薄雾笼罩着王府深院。沉满樱披着素绒斗篷站在廊下,手中握着刚刚收到的密信。信纸上的字迹清隽利落,是她熟悉的笔锋,内容却让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京中有务,迟归数日。摄政王将至,望郡主善为款待。太湖别院已备静室,可供下榻。灼华。”
短短数行,信息量却极大。
沉樱指尖轻抚过“京中有务”四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能让灼华亲自滞留京城处理的“事务”,绝非寻常商贾之事。联想到近日朝中风波,她心中已猜到大半。
“郡主。”侍女阿素轻步上前,“王府外有一位自称墨羽的姑娘求见,说是秦公子派来的。”
“快请。”沉满樱将信收入袖中。
片刻后,墨羽一身劲装踏入院中,拱手行礼:“见过郡主。”
“不必多礼。”沉满樱示意她入座,“阿灼在京中一切可好?”
“主上安好,让属下转告郡主不必挂心。”墨羽道,“主上还说,摄政王此行,名为宣旨封赏,实为探查虚实。朝廷对永州商行…,皆有忌惮。”
沉满樱点头:“我明白。王府会以礼相待,但该守的底线,一寸也不会让。”
墨羽眼中露出赞许:“主上果然没看错郡主。另外,主上嘱咐,太湖别院已按郡主的吩咐重新布置,后山那条小道……也做了安排。”
沉满樱神色一凛:“他们果然选了那条路?”
“是。”墨羽冷笑,“四大世家自以为隐秘,却不知从他们派人勘察地形开始,一切就在主上监控之中。”
“需要王府配合吗?”沉满樱问。
“主上说,郡主只需专心应对摄政王即可。”墨羽顿了顿,压低声音,“京城那边,主上已有安排。四大世家的人一旦进入永州地界,便是自投罗网。”
沉樱沉默片刻,轻声道:“告诉阿灼,万事小心。四大世家在朝中经营百年,树大根深,不可轻视。”
“郡主放心。”墨羽起身,“属下还要赶回京城复命,先行告退。”
送走墨羽,沉满樱独自在廊下站了许久。晨雾渐散,阳光洒在庭院,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天,阿灼第一次来永州,也是这样一个清晨。
那时的灼华,还是个眉宇间带着倔强的少年模样,眼底却藏着超乎年龄的深沉。她说要在这里建一个“能保护想保护之人”的地方。
如今,太湖别院已成永州重地,冥域之名震动朝野。而当初那个誓言,依旧未变。
“郡主。”王府总管沈伯匆匆而来,“刚接到驿报,摄政王车驾已至江州,三日后便可抵达永州。”
沉樱收回思绪,神色恢复平静:“按亲王规制准备迎驾事宜。另外,传令下去,永州各卫所加强巡防,尤其是太湖一带——就说近来有流寇出没,需严加戒备。”
“是。”沈伯领命,犹豫了一下,“郡主,摄政王这次来,恐怕……”
“我知道。”沉樱望向北方,“该来的总会来。永州是沉王府的封地,也是大周的疆土。沉王府世代忠良,无愧于心,自然无所畏惧。”
沈伯深深一揖,退下了。
沉樱转身走进书房,铺开纸笔。她要给灼华回信,也要给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好万全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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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京城崔府。
崔衍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神色莫测。管家垂手立在下方,低声禀报:“家主,王、李、郑三家的人手已分批离京。王家的五十死士扮作商队护卫,李家的八十人混入漕运船工,郑家的三十好手则走陆路,以镖师身份南下。按行程算,十日内皆可抵达永州周边。”
“周凛那边呢?”崔衍问。
“摄政王车驾已至江州,预计三日后抵永州。按计划,会在永州停留五至七日,之后返京。”管家道,“我们在宫中的人已准备好,一旦周凛离开永州,便会在朝中弹劾户部侍郎张谦贪腐——此人乃周凛心腹,届时周凛必被拖住,无暇南顾。”
崔衍点头:“做得干净些,别留下把柄。”
“家主放心。”管家迟疑道,“只是……那秦灼华真会坐以待毙吗?此人能掌控冥域,必非等闲之辈。”
“他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崔衍冷笑,“但永州是沉王封地,他又是沉王家的女婿,他定然以为在永州万无一失。况且,我们选的那条后山小道极为隐秘,若非常年采药的山民,根本无人知晓。秦灼华再精明,也不可能在偌大的太湖别院处处设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更何况,我们这次派去的一百六十人,皆是各府豢养多年的死士,个个身怀绝技。就算秦灼华有护卫,也挡不住这等雷霆一击。”
管家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家主英明。”
崔衍挥退管家,独自走到窗前。冬日的庭院萧瑟,枯枝在寒风中摇曳。他想起多年前,崔家也曾面临倾覆之危,是靠着一代代人的算计与隐忍,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世家大族,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这次,他必须赢。
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秦灼华的财富,冥域的秘密,都将成为崔家更进一步的垫脚石。到时候,什么太原王氏、陇西李氏、荥阳郑氏——都将被崔家踩在脚下。
他甚至开始谋划得手之后的事:如何从秦灼华口中撬出冥域的核心机密,如何将那些财富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如何在四家分赃时占据最大份额……
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推敲过,确保万无一失。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精心谋划的同时,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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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城外三十里,无名山庄。
这座山庄外表看起来与寻常富户别院无异,实则戒备森严。庄内深处的地下密室里,烛火通明。
十二名黑衣人单膝跪地,面前站着一位青衫男子。男子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沉静的眼。
“都部署好了?”男子问,声音平静无波。
“回禀阁主,永州各要道已布下暗哨,四大世家的人一旦进入永州地界,必在监控之中。”为首的黑衣人道,“太湖别院周边,明暗哨卡共三十处,后山那条小道……已按主上吩咐做了‘特别布置’。”
“摄政王抵达后的安防呢?”
“沉王府已加强永州城防,太湖别院的外围护卫将由王府亲军接手。内院……”黑衣人顿了顿,“由我们负责。”
青衫男子点头:“记住,我们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收网。主上要的,是活口和证据。”
“属下明白。”
“去吧。”青衫男子挥挥手。
黑衣人迅速退下,密室中恢复寂静。男子走到墙边,按下机关,墙面翻转,露出一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
他的手指沿着运河一路南下,点在永州的位置。
“四大世家……朝廷……”他低声自语,“都想分一杯羹。却不知这羹,烫手得很。”
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是冥域十二阁主之一,代号“银羽”。奉秦灼华之命,提前半月便潜入永州,布下这天罗地网。
四大世家以为自己的行动隐秘,却不知从他们开始密谋的那一刻起,所有参与者的画像、特征、行程路线,都已摆在冥域的情报案头。
甚至他们派出的那一百六十名死士中,有七人早已被冥域渗透。这些人会在关键时刻,“恰到好处”地引导同伴踏入陷阱。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用绝对的情报优势,碾压一切算计。
银羽想起离京前,主上对他的交代:“让他们来,让他们看到希望,然后……让他们绝望。”
当时秦灼华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世人皆以为权势和财富是力量,却不知真正的力量,是掌控信息的能力。我知道他们每一步要做什么,而他们对我一无所知——这场对决,从开始就不公平。”
确实不公平。
银羽望向地图上的京城方向。主上此刻应该还在那里,与那些世家家主周旋吧?
以身为饵,引蛇出洞。
这份胆识和魄力,天下几人能有?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风暴将至。
而他们,已张网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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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永州城北门外。
旌旗招展,仪仗森严。沉樱率领永州文武官员,肃立于城门两侧,迎接摄政王车驾。
辰时三刻,远处烟尘扬起,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三十六骑玄甲卫,之后是摄政王的八驾亲王车辇,再往后是随行官员和护卫,浩浩荡荡,足有数百人。
车辇在城门前停下。帘幕掀开,周凛一身亲王常服步下车辇。
“永州沉满樱,恭迎摄政王驾临。”沉满樱上前行礼,仪态端庄,不卑不亢。
周凛抬手虚扶:“郡主不必多礼。本王奉旨南下,宣陛下恩赏,叨扰之处,还望郡主海涵。”
“王爷言重了。”沉樱起身,“王府已备好下榻之处,王爷一路劳顿,还请先至府中歇息。”
周凛点头,目光在沉樱脸上停留片刻。这位沉郡主比他大婚时更加俏丽,也更沉稳。传闻她与秦灼华感情甚好,看来不假。
“秦公子在永州怎么不出来接见?”周凛状似随意地问。
沉满樱神色不变:“阿灼日前因商行事务去了外地,尚未归来。不过已传信回来,说会尽快赶回,拜见王爷。”
“哦?”周凛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倒是可惜了。本王对这位‘护国义商’可是慕名已久。”
“王爷可在永州多留几日,灼华定会赶回。”沉满樱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城。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目光在摄政王仪仗和沉郡主之间来回逡巡。
永州城,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而在人群之外,几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摄政王已到,好戏……就要开场了。”有人低声说。
“传信给家主,一切按计划进行。”
“是。”
暗流,在永州的繁华表象下,悄然涌动。
而太湖深处,那座看似平静的别院,已准备好迎接所有“客人”。
无论他们是以礼而来,还是以刀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