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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圆滚滚的东西已经被塞进了梁望年手里。
报纸被油浸得半透明,葱花的香味透过纸层散出来,热腾腾的,显然是刚出锅不久,季凛揣在怀里一路小跑过来才没凉透。
梁望年捏着那包葱油饼,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季凛。
季凛正从自己那份里撕下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说:“走啊,上学去,今天礼拜五了,明天就放假了!”
梁望年把葱油饼收进书包,跟在他后面走。
雾浓得很,两个人一前一后,相差不到两步,季凛的后脑勺在雾里时隐时现,那头板寸看起来毛茸茸的,像秋天割完稻子后留下的稻茬。
走出村口的机耕路,拐上通往镇上的那条砂石路,脚底下咯吱咯吱响。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哗哗响着,像是不舍得离开枝头。
季凛忽然停下来,在路边蹲下,从书包侧面那个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你看!”他把手伸到梁望年面前,掌心摊开,一辆红色的小汽车躺在那里,车身上印着白色的赛车条纹,四个黑色的橡胶轮胎锃光瓦亮,车头车尾都是银色的塑料件,在晨光里反着光。
梁望年看着那辆车,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我阿爸昨天从省城带回来的,”季凛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开心,“塑料的,不是那种铁皮的,你看看这个轱辘,能转——”
他用手指拨了一下前轮,轮子飞速转了几圈,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你再看这个。”季凛把小汽车放在地上,把车身后轮往后拖了几步,像是上紧了发条一样,然后猛地一松手。
小汽车嗖地一下窜出去,沿着砂石路跑了好长一段,撞到一块小石子,弹了一下,歪歪扭扭地翻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看到了没有!”季凛兴奋极了,跑过去把小汽车捡回来,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往外冒着快乐,“好玩吧?你自己试试!”
他把小汽车塞进梁望年手里,那车身上还带着季凛手心的温度。
梁望年接过车,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塑料外壳的接缝处涂了红色的油漆,漆工不算精细,有些地方溢出来了,但那种全新的、刚从商店里买回来的塑料味和油漆味混在一起,对这个年代的农村孩子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好东西了。
他也学着季凛的样子,蹲下来,把小汽车放在平地上,捏着车身往后拖了几步——他感觉到车子里面的齿轮咔咔地响了几声——然后松开手。
小汽车窜了出去,跑得比季凛刚才那次还远,一直冲到路对面的排水沟边上才停下来,四个轮子还在空中空转着,沙沙地响。
季凛爆发出一阵欢呼,拍着手跑过去把车捡回来,自己又试了一次。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路边,你一次我一次地放车,砂石路上来来回回地跑,偶尔有骑自行车的村民经过,按着铃铛从他们旁边绕过去,有人回头看一眼,笑骂一句“两个小崽子上学要迟到了”,两个人也不理会。
那小汽车的车身在地上蹭了几次,白色的赛车条纹上多了几道灰扑扑的擦痕,车头银色的漆也蹭掉了一小块。
季凛心疼地摸了摸那道擦痕,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没事,回去让我阿爸拿胶水粘一下就好了。”
梁望年蹲在路边,手里攥着那辆还在微微发烫的小汽车,指腹摩挲着车身上那个红色的赛车条纹。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梁德庆从来不会给自己带东西。
季凛说的那一句“我阿爸从省城带回来的”,那个语气里的热乎劲儿,像一颗檫炮在他心里炸了一下,不疼,但闷闷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没来得及把那点滋味品出个所以然来,一个沉重的书包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背上。
“快跑快跑!”季凛已经把两个人的书包都捞起来挂在脖子上了,一手拽着梁望年的袖子,一手攥着小汽车,两条腿已经像上了发条似的往前冲,“我听到学校上课的铃声响了!迟到了老吴要罚站的!”
梁望年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趴在地上,膝盖磕在砂石路上蹭了一下,裤腿上立刻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顾上看,书包带子在季凛脖子上荡来荡去,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季凛跑得飞快,个头比他高半头,步子迈得大,梁望年要加快速度小跑才能跟得上。
雾还没散尽,两个小小的身影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奔跑着,书包在背上噼里啪啦地拍打着,脚步声在砂石路上沙沙地响。
梁望年跑着跑着,忽然觉得膝盖上那点疼不算什么了。
书包虽然沉,但都挂在季凛身上,他只要跟着跑就行了。
砂石路有些硌脚,晨风有些凉,在季凛身边梁望年才能得到喘息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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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凛从二年级一班的教室冲出来的时候,书包带子都没来得及挎好,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肩膀上,跑起来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大腿。
一年级的教室在教学楼最西边那间,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梧桐树,巴掌大的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季凛跑到门口的时候,梁望年正好背着书包出来,低着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什么东西。
“走啦走啦走啦!”季凛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校门口拖,“今天师父说要教新动作,去晚了要罚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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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望年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手里的报纸包差点掉了,赶紧用两只手捧住,皱了皱眉,但没有挣开。
他已经很习惯季凛这种风风火火的做派了——这个人好像天生不知道什么叫慢慢走,干什么都像在赶火车,连吃饭都比别人快一半的工夫。
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已经聚了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趴在玻璃柜台上看里面摆着的泡泡糖和唐僧肉。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叔,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黄梅戏。
“小凛,又去练功啊?”周叔看见两个小孩从面前跑过,笑眯眯地喊了一嗓子。
“嗯!”季凛应得响亮,脚下丝毫不停。
“你慢点跑,别摔了——”后半句话已经消散在风里了。
南坡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从学校到梁德庆的舞狮团堂口,要穿过半个村子,经过村口的碾米房、老樟树、供销社,再拐进一条窄巷子。
堂口设在村子东头的一座老祠堂里,说是祠堂,其实早就改了用途,正堂供着祖师爷的牌位,两边墙上挂着各色狮头、龙旗和刀枪剑戟,地上铺着厚厚的草垫子,一股子竹篾、绸布和汗臭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人一走进去就觉得踏实。
梁德庆的舞狮团在方圆十几里地都叫得上名号。
不是那种逢年过节才凑起来的草台班子,是正儿八经有师承、有规矩的团,平时收徒传艺,逢年过节出去接活儿。
团里现有徒弟十几个,大的二十出头,小的就是季凛和梁望年,最小的两个,也是梁德庆亲自带得最多的两个。
堂口今天已经来了几个人了。
大师兄何勇二十岁,高高壮壮的,正在院子里给一只狮头换眼睛,看见季凛和梁望年进来,咧嘴笑了笑:“来了?师父在后面,说今天要教你们新东西,让你们先热热身。”
季凛把书包往墙根一扔,迫不及待地跑到院子里那块空地上,开始压腿、拉筋。
梁望年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把书包放好,又把季凛那个乱扔的书包捡起来,并排靠在墙根,然后才开始活动手脚。
“你俩,”梁德庆走过来,用竹竿点了点地面,“今天练步法。季凛,狮头步。梁望年,狮尾步。分开练,练熟再合。”
狮头步和狮尾步是舞狮最基本的步法。狮头要“活”,要“灵”,要能表现出狮子的喜怒哀乐,所以步法讲究轻、快、灵,进退有度,虚实结合。
狮尾则要“稳”,要“沉”,是狮头的支撑,是整只狮子的根基,所以步法讲究稳、实、沉,每一步都要踩扎实,腰要沉下去,力要从脚底发,通过腰,传递到手上,最后传到狮头。
梁望年走到场地另一头,在墙边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沉下去,双手虚握,放在腰间。
这是狮尾的“起势”。
“一,二,三,四……”
他开始数拍子,在心里数。
左脚往前,右脚跟上,转身,下蹲,再起身。
每个动作都要到位,腰要沉到底,膝盖要弯成九十度,起身的时候要快,要有力,但脚下不能乱,重心不能晃。
堂口里很安静,只有那几个大孩子训练时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以及梁德庆偶尔用竹竿点地的声音。
高处的窗户透进的天光一点点偏移,从西墙移到东墙,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精灵。
梁望年的额头开始出汗。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滑过下颌,滴在水泥地上。
白色的练功服很快湿了一小片,贴在背上,黏黏的,很不舒服。
但他没停,依然在数拍子,依然在重复那些动作:前进,后退,转身,下蹲……
季凛在另一头练狮头步。
他的动作要复杂得多,有跳跃,有转身,有摇头晃脑,还要配合手上的动作——虽然他现在手上没有狮头,只是虚握着,但那架势已经出来了,摇头的时候脖子要灵活,晃脑的时候肩膀要放松,跳跃的时候要轻盈,落地的时候要稳。
他练得很认真,但小孩子心性,练了一会儿就开始东张西望。
他看见梁望年还在那里一遍一遍地练着枯燥的基本步,汗水已经把后背全打湿了,白色布料贴在瘦削的脊梁骨上,能清楚地看见一节一节凸起的脊椎。
“梁师傅,”季凛忽然举手,“我想和望年一起练。”
梁德庆转过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基本功没练熟,合练什么?”
“我练熟了,”季凛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笃定,“您看,我都会了。
他说着就示范起来,几个狮头的步法做得有模有样,虽然还有些稚嫩,但框架是对的,节奏也把握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