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日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祠堂门口的晒谷场上满地都是鞭炮碎屑和瓜子壳,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菜籽油的香气。
几个帮忙的妇人在收拾桌椅板凳,男人们三三两两散去了,有的扛着板凳回家,有的勾肩搭背去村口的小卖部继续喝。
梁德庆从村长手里接过了一卷红纸包着的钱,厚厚一沓,全是毛票和块票。
他当着众人的面没拆,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梁望年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只狮头,狮头上的铜铃铛叮叮当当响着,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脆。
季凛走之前把那包剩下的米糕全塞给了梁望年,油纸包扎得严严实实,沉甸甸的。
梁望年把纸包揣进书包里,书包鼓鼓囊囊的,贴着后背,像是贴着一小块温热的炭火。
回到家,梁德庆把门一摔,从怀里掏出那卷钱,抽出两张毛票扔在桌上,那是给梁望年的奶奶的——“妈,明天的菜钱。”
剩下的钱他攥在手心里,犹豫了不到两秒钟,揣上就又出了门。
梁望年知道他去了哪里。
村口老赵家的小卖部,柜台后面摆着一排排散装白酒,论斤称,一毛八分钱一两,梁德庆每次去都要打上半斤,坐在小卖部门口的条凳上喝完了再回来。
有时候遇到熟人,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地推让着,能从傍晚喝到半夜。
梁望年把狮头靠墙放好,给奶奶烧了洗澡水,又把灶台上的铁锅刷干净了,添上半锅水,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等着水开。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贴在灶屋的土墙上。
奶奶从里屋出来了。
她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看水,又盖上,转过头来看着梁望年,目光浑浊而温和。
“饿了吧?奶奶给你下碗面。”
“不饿,”梁望年说,“季凛给了我米糕,我吃了。”
奶奶没再说什么,从碗柜里摸出两只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蛋液滑进一只粗瓷碗里,拿筷子搅了搅。
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散,又把蛋液慢慢地转圈倒进锅里,金黄色的蛋花在沸水里散开,像一朵朵不成形的小花。
梁望年坐在灶前没动,火光把他的半边脸烤得发烫,另外半边脸陷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面条端上桌的时候,门被踹开了。
梁德庆回来了。
他喝得不少,脸膛涨得通红,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带着一种叫人害怕的狠劲。
他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看见了梁望年。
那个瞬间梁望年就知道了。
他太熟悉自己父亲醉酒后的样子了——起初是沉默,绷着脸坐在那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牛;然后是骂骂咧咧,把能想到的脏话都翻出来,颠来倒去地说;最后是动手,抓起手边任何东西砸过来,或者直接一脚踹过来。
今天是哪一种,梁望年还不能确定,但他已经下意识地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往奶奶那边偏了偏。
梁德庆没说话。
他在桌边坐下来,拿起桌上那碗面,呼噜呼噜吃了几口,忽然啪地一下把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和面条溅了一地。
“你还有脸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酒气和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腐烂的恨意。
梁望年一动不动地坐着,低垂着眼睛。
“你看看你那张脸,”梁德庆伸手指着他,手指在空气里晃了晃,“跟你娘长得一模一样。你看看你这副样子,你那死鬼娘走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低着头,不说话,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德庆!”奶奶从灶屋冲出来,拦在梁望年前面,声音又急又厉,“你喝醉了就进屋睡觉,别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梁德庆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我哪句是胡说八道?她娘是不是生他的时候死的?是不是?接生婆说了,胎位不正,要是早两个时辰送卫生院就没事了,可她偏要在家生,偏要在家生!生的那天晚上下大雨,路滑得走不了人,我从厂里跑回来,浑身湿透了,一进门就看到——”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那哽住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刻就被更猛烈的怒气淹没了。
“就是你!就是你克死的!你一生下来她就走了,连口气都没多喘,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到!”
梁望年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从他会认人开始,从他懂事开始,从他知道“妈妈”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却再也没有机会叫出口开始,他就知道,在父亲的嘴里,他的出生是一场灾祸,他是一条命换来的那个“代价”。
奶奶转过身来把他搂进怀里。
她的怀抱很瘦,肋骨硌着他的脸,但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凑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说:“别听他的,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不是故意要说这些的,你爸喝醉了,明天就好了,明天他就忘了,你别往心里去——”
梁德庆没忘。
喝醉的人什么都不会忘,那些平日里压在心底的怨毒和悔恨,被酒精一泡,全都浮了上来,汪洋一片,淹没了所有该有的理智和温情。
他绕过桌子走过来,伸手要拽梁望年,奶奶死死地护住,两个人拉扯之间,梁德庆的手臂挥过来,奶奶被带倒在灶台边上,额头磕在了灶沿上。
血从花白的头发缝里渗出来,细细的一缕,顺着额角往下淌。
梁德庆愣住了。
梁望年从奶奶怀里挣出来,抬起头看着奶奶额头上那道血痕,七岁的孩子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表情。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扶着奶奶站起来,从灶台上方墙洞里摸出一小瓶红药水和一包纱布——这些已经是他房间里常备的东西了。
奶奶拉着他的手,把他拖进了里屋,反手把门插上。
门板很薄,梁德庆在堂屋里骂骂咧咧的声音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过了一会儿,那些声音也渐渐消停了,大概是倒在堂屋的长凳上睡着了。
奶奶坐在床边,梁望年踮着脚尖给她上药。
红药水涂上去的时候,奶奶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她看着梁望年绷得紧紧的小脸,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小年乖,”她说,还是用的那个古老的叫法,不分男女,只用来叫最疼惜的孩子,“奶奶不疼,你别怕。”
梁望年没说话,把纱布贴上,用胶布固定好。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奶奶,可他自己胳膊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一道已经结了痂又被撕开了,正在往外渗血,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似的。
奶奶把他的手拉过来,撩起袖子,看到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从床头的铁盒里翻出一管清凉油,又翻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手绢打开,里面包着两颗水果糖,糖纸已经有些皱了,是不知道攒了多久的。
“给,”她把糖塞进梁望年手心里,声音沙哑,“吃糖,甜的。”
梁望年攥着那两颗糖,指尖微微用力,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奶奶的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奶奶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抚摸一只受了伤的、缩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叫了几声又停了,秋天的夜晚寂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灶屋里那盏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照在两个人身上。
糖最后还是被梁望年放回了奶奶的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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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梁望年就起来了。
灶台上梁德庆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地上的碎瓷片和面条被收拾干净了,看不出昨晚摔打过什么东西。
只有堂屋里那张歪了腿的长凳还倒在地上,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根。
梁望年把长凳扶起来,从水缸里舀了水洗脸刷牙,又从锅里摸出一个凉了的红薯,揣进书包里当早饭。
奶奶还没醒,昨晚闹到后半夜,她额头上那道伤口虽然不深,但老年人经不起折腾,此刻睡得沉沉的,呼吸声又重又慢。
梁望年轻轻地关了门,没有叫醒她。
书包里还有季凛昨天给的米糕,他拿出来看了看,米糕已经凉透了,但油纸包着,还是干净的。
他把米糕放到灶台上奶奶够得到的地方,又在旁边倒了半碗凉白开,然后走出院子,顺手带上了院门。
南坡村的早晨雾很大,白茫茫的,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铺了一层薄纱。
远处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茬齐整整的稻茬,覆盖着一层白霜。
路边的狗尾巴草垂着沉甸甸的穗子,露水打在上面,湿漉漉的。
梁望年走到村口那棵大樟树下的时候,一个身影从雾里钻了出来。
季凛背着书包,书包带子太长,他嫌晃荡,把带子在胸前打了个结,看起来像背了个炸药包。
他的棉袄外面套了一件军绿色的罩衣,领口别着一枚崭新的少先队队徽,头发翘着一撮,显然今天早上洗脸没照镜子。
“望年!”季凛一看到他眼睛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我正要去你家叫你!你吃早饭了没?我妈今天早上烙了葱油饼,我带了两个,你一个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