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高层商议的结果出来了。
祁少臣——程砚白——被获准留在睿星联邦塔。
正式的任命通知是由乔之淮送来的。
祁少臣接过那份盖着联邦塔印章的文件,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程砚白上校,鉴于其在芒星方面的服役经历与卓越能力,经联邦塔高层商议决定,特聘其为联邦塔特别行动顾问,军衔保留,待遇从优。”
“特别行动顾问?”祁少臣挑了挑眉,“这算什么职位?”
乔之淮耸了耸肩:“大概就是‘哪儿需要就往哪儿搬’的意思。我们指挥官说了,你的能力很强,但毕竟是芒星那边的人,直接编入作战序列不太合适,顾问的身份更灵活一些。”
“季凛说的?”
“对。他还说——”乔之淮清了清嗓子,模仿季凛的语气和表情,“‘程砚白上校是一个有价值的战力,但我们需要时间建立信任。顾问的身份可以让他参与行动,同时又不至于触及核心机密。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安排。’”
祁少臣听完,忍不住笑了。
不是因为乔之淮模仿季凛的样子有多好笑——好吧,确实有点好笑——而是因为他从这个安排里读出了季凛的思维方式:理性、周全、不偏不倚。
既不因为他是“外人”而完全排斥,也不因为他是“S级哨兵”而盲目信任。
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不急不缓。
像季凛这个人一样。
“行,”祁少臣把任命文件折好塞进口袋,“我接受。”
“那就好。”乔之淮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祁少臣叫住了。
“等一下,乔副官。”
“嗯?”
祁少臣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他在病房里用的“可怜巴巴牌”不一样,也和审讯室里用的“坦诚上校牌”不一样——这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痞气,一点狡黠,和一点让人无法拒绝的厚脸皮。
“我想问个事儿,”他说,“联邦塔给顾问提供住宿吗?”
乔之淮眨了眨眼:“提供啊。顾问宿舍在塔的东翼,条件还不错,单人间,独立卫浴——”
“不用那么麻烦。”祁少臣摆了摆手,笑得更加灿烂了,“我看你们指挥官住的地方离塔挺近的,对吧?我住他那儿就行。”
乔之淮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柠檬。
“你说什么?”
“我说,我住季凛家里就行。”祁少臣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看啊,第一,我的精神域还没完全恢复,需要一个高级向导定期帮我稳定——季指挥官是最合适的人选。第二,我刚来睿星,人生地不熟的,住在指挥官家里方便他随时‘建立信任’嘛。第三——”
“你等等,”乔之淮抬手打断他,“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
“指挥官不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指挥官从来不让别人住他家里。他连我都——”他突然闭上了嘴,像是差点说漏了什么机密。
祁少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笑吟吟地说:“那我去问问他本人好了。如果他不同意,我就老老实实住宿舍。”
说完他就往外走,步伐轻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刚从重伤中恢复的人。
乔之淮在身后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了上去:“你等等——你不能就这么直接去——程上校!程砚白!”
祁少臣没有等。
他穿过医院走廊,坐电梯上了一楼,经过门诊大厅,走出医院大门。
睿星的空气比芒星干燥一些,风中带着一种类似松木的清香。
远处的联邦塔在夕阳下泛着暖金色的光,塔尖直指天空,像一根连接大地与星辰的银针。
他在塔的办公区找到了季凛。
季凛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白鹿卧在他脚边,安静地反刍着什么。
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见祁少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份任命通知,脸上挂着一个——怎么说呢——一个非常“不安好心”的笑容。
“程上校。”季凛放下笔,“有事?”
“季指挥官,”祁少臣走进办公室,自来熟地在季凛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
“我想住你家里。”
季凛的笔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为什么?”季凛问。
祁少臣把自己的三点理由又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精神域恢复需要高级向导协助、新环境需要有人引导、住在指挥官家里方便随时接受审查和建立信任。每一条听起来都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说完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在睿星一个人都不认识。住宿舍的话,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季指挥官,你不会忍心让一个刚刚经历了全军覆没、背井离乡的可怜人,独自一人待在冰冷的宿舍里吧?”
他又用上了那个表情——眼睛微微睁大,眼角稍微下垂,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是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的气场。
季凛看着他。
白鹿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祁少臣身边,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膝盖。
祁少臣低头看了白鹿一眼,然后抬头对季凛露出一个“你看你的精神体都同意了”的表情。
“我家只有两间卧室,”季凛说,“一间是我的,一间是书房。”
“我可以睡沙发。”
季凛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言说的情绪。
像是一个习惯了独处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的领地被一只不知好歹的大型猫科动物入侵了,他想把对方赶出去,但那只猫科动物舔了舔他的手,于是他发现自己并不真的想把它赶走。
“……随你。”季凛最终说,低头继续批文件。
祁少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真的?”
“你再问一遍我就收回。”
“不问不问!”祁少臣立刻站起来,笑容灿烂得像睿星夏天正午的阳光,“那我回去收拾东西——哦对了,我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就一身病号服。季指挥官,你家地址是什么?我自己过去就行。”
季凛头也没抬,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门禁卡扔到桌面上。
“地址在卡背面。别弄丢了,补办很麻烦。”
祁少臣拿起门禁卡,翻到背面,看见一行手写的小字——季凛的字迹出乎意料地好看,瘦硬,有棱角,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把门禁卡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季凛仍然低着头批文件,白鹿重新卧回了他脚边,鹿角上的荧光在暮色中温柔地亮着。
“季指挥官,”祁少臣说,“我会是个很好的室友的。不吵不闹,按时交房租,还会做饭。”
季凛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季凛的脸上投下了一片暖金色的光。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样子,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比一个月前在病房里的那个弧度大了那么一点点。
“你先把伤养好再说做饭的事。”季凛说,“别到时候切菜把自己手指头切了,又回来住院。”
祁少臣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小截白牙。
“遵命,指挥官。”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上挂着联邦塔历任首席向导的肖像画,他们的目光从不同的年代注视着他,沉默而庄严。
祁少臣把门禁卡举到眼前,对着走廊尽头的夕阳看了看。
卡背面的字迹在光线下微微透亮。
他把门禁卡贴在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快了很多。
“季凛,”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你完了。你引狼入室了。”
但笑完之后,他又想起白鹿碰他膝盖时的触感,想起季凛说“随你”时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想起走廊尽头夕阳里那个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他忽然不确定了。
到底是谁引谁入室?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门禁卡小心地放进上衣口袋里,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有一面镜子。
祁少臣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脸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但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期待。
对明天的期待,对睿星的期待,
还有对家的期待……
祁少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走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