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细雪,吹过宫墙下凝血的石阶。
暗卫司的权力在德安十七年的冬天达到了顶峰,也在此刻,迎来了无声的削落。
宋文义一党的覆灭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安宁,反而催生了新的暗流。
少年天子季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躲在督公身后的孩童。他的手腕日益纯熟,对权力的掌控欲,亦如春草蔓生。
那些曾经由暗卫司牢牢把持的密谍网络、部分京畿防务、乃至刑狱审讯之权,在过去两年里,被季凛以各种名目、恩威并施地逐步收归。
迟厌的官衔一升再升,直至位列三公,尊荣已极,手中实权却点滴流失。
朝臣们私下议论,这是明升暗降,鸟尽弓藏的征兆。
迟厌心知肚明。
他安静地交出一切,如同当年安静地接过。
只是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玉雕——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马驹,是季凛某次心血来潮的赏赐,说是“丙午马年,与督公共勉”。
玉质普通,雕工也略显稚嫩,他却一直带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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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宫里的旨意来得突兀。
“督公,陛下深夜急召,只宣您一人入宫。”沈易捧着那卷明黄绫帛,眉头紧锁,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色,“宫门已闭,却独开侧门迎您……属下探得,禁卫军统领孟安阳傍晚时分曾秘密调换了几处宫门的当值,此刻乾清宫附近,甲士远多于往日。”
他将绫帛放在案上,声音压得更低:“督公,陛下如今羽翼已丰,对暗卫司的忌惮也越发不加掩饰。这番召见,怕是……别有用心。不如称病,暂且避一避?”
迟厌的目光从玉雕上移开,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沉默良久。
“备马。”他站起身,语气平静无波。
“督公!”沈易急道。
“备马。”迟厌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宫道幽深,积雪未化,马蹄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侧门果然洞开,守卫的禁军眼神闪躲,不敢与他对视。
迟厌解下佩剑,递给守门的军官,独自一人,踏入了那重重宫闱。
乾清宫前殿,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只有铠甲摩擦的细微声响,从殿柱的阴影里、帷幕的后面传来。
迟厌停下脚步。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孟安阳从一侧踱步而出,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督公,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迟厌没有看他,目光扫过那些从暗处缓缓现身、手持利刃、将他团团围住的禁卫军。
他们眼神警惕,带着杀意。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缓缓下沉,沉入冰窟。
预想过的场景,真正面对时,那钝痛依然清晰。
他面向后殿方向,撩袍,屈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微臣迟厌,奉召觐见。”他提高了声音,字字清晰,穿透殿宇,“不知陛下深夜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后殿。
季凛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几边缘。
他听到了前殿的动静,听到了迟厌清晰的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杨爱卿,”他看向一旁肃立的左都御史杨文正,这位老臣是近来最得他信重的谋士之一,“要不……朕还是出去见见他吧。这样……不太好。”
杨文正花白的眉毛一挑,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万万不可。迟厌此獠,武功高强,心机深沉,此刻出去,恐生变故。今夜之事,一为彻底收回他手中最后那点兵权,二为敲打震慑,令其知道分寸,日后安分守己。禁卫军只是奉命‘护卫’,断不会真的伤他性命。陛下稍安勿躁,且看他如何应对。”
季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几位同样被秘密召来的大臣也纷纷附和:“杨大人所言甚是,陛下圣心独断,此刻正该稳坐钓鱼台。”
前殿。
迟厌跪在地上,重复了一遍:“微臣迟厌,求见陛下!有要事,需面呈陛下亲自定夺!”
孟安阳挡在他与后殿之间,皮笑肉不笑:“督公,陛下龙体欠安,已经歇下了。有何要事,明日早朝再议不迟。或者……交给末将代为转呈?”
“事关重大,必须面呈陛下。”迟厌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孟安阳,“请孟统领通传。”
“陛下有旨,今夜不见任何人。”孟安阳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他与杨文正等人早已暗中勾结,今夜布局,名为收权敲打,实为借机铲除这个最大的隐患。
迟厌执意要闯后殿面圣,正中他们下怀。
“既如此,”迟厌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臣,只好亲自去请陛下了。”
“大胆!你想抗旨闯宫?!”孟安阳眼中凶光一闪,厉声喝道,“禁卫军!迟厌意图行刺圣驾,给本将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杀——!”
早就蓄势待发的禁卫军一拥而上!刀光映着烛火,森寒刺目。
迟厌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寂灭。
他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再看后殿一眼。
身形骤动,如鬼魅般切入人群。
他没有带兵刃,只凭一双肉掌,或拍或抓,或点或拂,所过之处,禁卫军人仰马翻,骨折筋断之声不绝于耳。
他武功确然高绝,但终究是血肉之躯,面对数十倍于己、训练有素、结成阵势的甲士围攻,还要防备冷箭暗器,很快便左支右绌。
一道刀光掠过他的肩胛,带起一溜血花。紧接着,小腿被枪杆狠狠扫中,闷响声中,他踉跄了一下。
更多的攻击接踵而至,划破他的手臂,割裂他的衣袍。
鲜血,迅速浸染了那身玄色官袍,深暗一片。
他像一头困兽,在刀枪剑戟的丛林里挣扎,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空。
只是下意识地,朝着后殿的方向,一步步挪动,试图冲破这人为的死亡屏障。
后殿的季凛再也坐不住了。
前殿传来的厮杀声、金铁交鸣声、惨叫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激烈。
这绝不是“不会真的伤他性命”该有的动静!
“让开!”季凛猛地推开试图阻拦他的太监,就要冲出去。
“陛下!不可!”杨文正和几位大臣急忙拦住殿门,“刀剑无眼,陛下万金之躯,岂可涉险!孟统领心中有数,只是擒拿……”
“心中有数?!”季凛眼睛都红了,指着前殿方向,“这叫心中有数?!都给朕让开!”
他力气不小,猛地撞开挡在身前的杨文正,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后殿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血液瞬间冻结。
满地狼藉,横七竖八倒着哀嚎的禁卫。
而人群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已是浑身浴血,玄衣几乎被染成暗红,脚步虚浮,却仍倔强地站着,徒手拧断了一名禁卫的胳膊,夺下一把刀,反手劈倒了侧面的袭击者。
就在这时,一名躲在殿柱后的禁卫,觑准迟厌背对空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眼中凶光暴闪,手中长刀悄无声息地直刺其后心!
这一刀,狠辣刁钻,志在必杀!
“迟厌——!!!”
季凛脑中一片空白,想也没想,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温热的液体,溅了迟厌满脸。
他愕然回头。
看到的,是季凛猛然瞪大的双眼,和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庞。
少年皇帝挡在了他的身后,那柄原本刺向他后心的长刀,从季凛的肋下穿透而出,刀尖滴着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迟厌伸出颤抖的手,接住了软倒下来的季凛。
少年的身体很轻,温热的血迅速染红了他的手,他的衣袖。
季凛看着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迟厌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扫过瞬间僵住的孟安阳和那些禁卫,那目光中的暴戾与绝望,让所有触及之人心胆俱寒。
他低下头,用染血的手,艰难地从自己怀中摸出一物——一枚冰凉坚硬的虎符,上面还沾着他的体温和血迹。
他掰开季凛无意识攥紧的手指,将那枚代表着最后、也是最关键一部分兵权的虎符,塞进了那只冰冷的手里。
“陛下……”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冰封的眼眶,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滑落,“你要的。”
季凛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眼皮却沉重地垂下,陷入了昏迷。
“陛下!!!”
“传太医!快传太医——!”
惊呼声,哭喊声,彻底打破了夜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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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清宫乱作一团。
面对重新围上来、眼神惊疑不定的禁卫军,面对脸色铁青、眼中杀机毕露的孟安阳和杨文正。
他没有再动手。
只是缓缓地,整了整染血的、破碎的衣袍。
然后,挺直了脊梁。
孟安阳看着他平静得可怕的眼神,心头莫名一悸,但想到今夜已是不死不休,咬牙喝道:“逆贼迟厌,刺伤圣驾,罪不容诛!杀!”
刀枪,再次如林般刺来。
这一次,迟厌没有再格挡,没有再闪避。
他闭上了眼睛。
任由冰冷的锋刃,刺穿他的身体。
剧痛袭来,并不觉得难以忍受,反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轻盈。
意识模糊的最后,眼前闪过的,是五年前,那个在后花园打着雪仗的男孩。
还有,那个喂药时笨拙又认真,耳根泛红的少年天子。
可惜……
陛下,臣……食言了。
德清宫的偏殿里,太医们忙乱了一整夜,额头上全是汗。
季凛伤在肺腑,失血过多,伤势极重。
那枚染血的虎符,始终被他无意识地紧紧攥在手心,任谁也无法取出。
天色将明时,他的体温开始急剧升高,陷入谵妄,时而模糊地喊着“母后”,时而急促地呢喃“迟厌……兵符……给你……”
迟厌……
太医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季凛的呼吸渐渐微弱下去。
“陛下!陛下!”林公公哭喊着,一遍遍擦拭着他额头的汗和嘴角溢出的血沫。
季凛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手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紧了那枚虎符。
然后,那手,缓缓地,松开了。
虎符滚落床榻,发出沉闷的声响。
德安十七年,冬。
皇帝季凛,驾崩。年仅二十一岁。
同日夜间,权倾朝野的暗卫司督公迟厌,于乾清宫前殿被禁卫军“格杀”,尸身据说被愤怒的朝臣下令拖出,弃于乱葬岗。
一场始于阴谋与猜忌的收网,最终网住了所有人。
史书工笔,对此夜讳莫如深,只寥寥数语:“德安十七年冬,帝不豫,崩。宦党迟厌作乱宫闱,伏诛。”
宫墙上的雪,静静落下,覆盖了昨夜的血迹与喧嚣。
唯有那枚染血的虎符,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