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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4章 跟踪
    炭火快熄了。

    

    吧台前只剩零星几桌客人,空气中仍残留着酱油与炭烤交融的香气,被逐渐褪淡的炭火热气托着,悠悠荡荡地悬在天花横梁下。木质地板因岁月而发暗,桌角与墙角都积着细微的灰尘,像是连时间在这里都走得慢几拍。

    

    蝎子吃得并不快。

    

    他一边吃一边间歇地啜着梅酒,眼神却不像是在品尝,而像是在等什么人,又或者——是在用这最后一丝假装的悠闲,掩盖内心正在崩塌的焦灼。

    

    他仍旧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灰色风衣,坐姿松散,眼神却不安地扫过店里每一个角落。他不是没戒备,只是习惯了倚仗权力遮风挡雨,失去了真正察觉危险的本能。

    

    安德鲁一直没动筷。他面前的那碟盐烤鸡心已经冷了,酱汁凝固在陶盘边缘。他的目光落在吧台反射的镜面上,余光牢牢锁住那个模糊的身影。

    

    虽然没有正面直视,但他清楚那人的一举一动。

    

    他可以准确说出蝎子擦嘴用了几张纸巾,喝酒时皱了几次眉,哪只手臂在下意识地压住公文包的提手,甚至可以回忆起对方左脚鞋底那块磨损的橡胶缺角。

    

    艾什莉靠坐着,神情看起来漫不经心,像个真正来吃夜宵的旅人。她的眼睛始终游离在空间中,与安德鲁没有多余眼神交流,也未表现出一丝紧张。

    

    但她指尖却在桌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大腿的侧面——节奏均匀,每一下都像在给自己计时。

    

    他们可以等,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终于,蝎子起身了。

    

    他动作不快,却透着一种疲倦下的暴躁。他一把提起桌上的公文包,动作像拎起一块沉甸甸的旧铁,转身离席时撞响了门口那串风铃。

    

    “叮铃——”

    

    清脆又带着些凛冽。

    

    像是划破了空气,也划破了这顿饭短暂的伪装。

    

    “走。”安德鲁站起身,语气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极其笃定。

    

    艾什莉轻轻点头,两人没有交流更多,熟练地一前一后离开了店。

    

    夜风扑面而来。秋天的湿意钻进领口,混合着街道的汽油味、树叶腐烂的气味、与夜色里漂浮不定的潮气,将人迅速拉回现实。

    

    他们的车就停在街口转角。

    

    安德鲁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钥匙插入、点火、挂挡,一气呵成,发动机低鸣着苏醒。

    

    尾灯微微亮起,他缓缓将车驶出巷口,稳稳地跟在蝎子那辆深灰色铃木后头。

    

    蝎子的车开得并不快。

    

    没有蛇形行驶、没有突然掉头,没有多余的小动作,也没有看后视镜的频繁检查——这不是习惯了反侦查路线的走法,更像是一个中年人下班后在城市中随意穿梭的节奏。

    

    “干器官买卖的,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溜达?”艾什莉靠着副驾,语气里多了几分嘲弄。

    

    安德鲁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回应:“他以为没人敢动他。”

    

    “也是。”她嘴角一挑,“他可能以为,实验体被烧了,人也都死了。”

    

    “或者他知道还有人活着。”安德鲁手指握紧了方向盘,“但他也知道,他们没证据。”

    

    沿途经过两条小巷、两个红灯,穿过一座废弃加油站的前道,蝎子的车最终停在一栋看上去有些年头的五层居民楼前。

    

    那栋楼旧得发灰,墙体斑驳,阳台锈迹斑斑。楼下的小卖部早早关门了,门前唯一亮着的,是一台自动贩卖机,白蓝色灯光像是冷掉的眼睛。

    

    “这?”艾什莉挑了下眉,“他住这里?”

    

    “挺合理的。”安德鲁缓缓熄火,目光不动,“他现在不敢太高调。”

    

    蝎子下车,拎着包走进楼道,没有回头,整个人就那么被黑暗吞没。

    

    “他住这里。”艾什莉拿出小望远镜,对准楼上的窗口。

    

    “六楼……左数第三户。灯亮了。”

    

    安德鲁靠在方向盘上,看着那盏窗户一点点亮起,室内光线柔和,很快又透出一道人影——似乎正缓慢走动,脱下风衣,拉开冰箱,倒了什么。

    

    几分钟后,灯光微微变暗,大概是换上了房间里更柔和的台灯。再之后,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几乎令人不安。

    

    “动手?”艾什莉终于开口。

    

    “还早。”安德鲁声音低哑,语气冷静,“我们现在知道他在哪儿,但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光靠一个地址,干不掉一张网。”

    

    “那我们要做什么?”她问。

    

    “我们需要先做好准备,必须要保证他们无从查起。”

    

    “按兵不动?”

    

    “先等。”他点头,眼神如刀,“我们要确定,下一次出手,必须干净利落。”

    

    车内短暂沉默。

    

    “你觉得,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们?”艾什莉突然问。

    

    安德鲁没有立刻回答,良久才嗤笑一声:“如果他发现了,就不会让那盏灯熄得那么自然。”

    

    又一阵风吹过,穿过车窗缝隙,带着夜的潮湿和街角的冷意。

    

    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只有偶尔路过的外卖车和远处传来的列车轰鸣。

    

    两人沉默了一会,安德鲁忽然开口:“这不是狩猎。”

    

    “嗯?”艾什莉转过头。

    

    “这是清算。”他语气很轻,却带着冷意,“他欠的,不是一两条命,是血债。”

    

    艾什莉看着那盏刚刚熄灭的窗户,眼神也慢慢冷了下来:“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他们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的夜色仿佛也沉了下来,街灯下浮起雾气,像水银般缓慢地在路面流淌,裹住街角、包裹树枝,笼住远方那栋砖楼的每一寸边角。

    

    一切都在沉睡。

    

    但他们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最短暂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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