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羡筝被强行送回公主府之后，昭华便吩咐公主府长史持她的蟠龙金令，火速往宫里报了信。

    太极殿前，苦等着的嵇墨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皇后与长公主，一内一外，倒是配合默契，乱民溃散，暴动已除，这天大的干系总算是不用内阁来担了。

    至于后续的追责、审讯、善后，那便是他们最擅长的事儿了。

    被擒获的叛将周炳，捆得结结实实，像一摊烂泥一样被扔在顺天府的天牢里。

    他起初还试图狡辩，声称只是贪图钱财，被乱民裹挟。

    但城门洞前，灰衣人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一句叽里咕噜的话，并没有逃过昭华公主的耳目。

    有了这个线索，在刑部、大理寺、皇城司老辣的刑讯高手面前，周炳所有的抵赖都成了徒劳。

    没出两个时辰，他的心理防线就崩溃了。

    他供认，自己年前在一次酒宴上，被千代翁主和使臣岛津茂设计引诱，欠下巨债，又被拿住把柄。

    最终被瀛沧潜伏在京中的细作威逼利诱，成了他们在京畿守军中的内应。

    此番大晁境内水患连绵，流民四起，瀛沧方面认为时机已到，启动了这颗埋藏已久的棋子。

    他们的计划极为歹毒。

    一面通过周炳，在阜成门守军中安插亲信，松懈防务，一面派出死士，携带诡毒药粉，在难民中制造疫病。

    这次的疫病传播，就是是瀛沧国巫医，从遥远的海外蛮荒之地带来的一种毒方，结合本地疫气炼制而成。

    初期症状与寻常时疫相似，但更为凶险，传变更快。

    且难以用常见方剂根治。

    瀛沧人原本打算在京城造成大面积恐慌和死亡后，再以“神药”为名，要挟大晁割让沿海通商口岸，降低关税，索取更多的利益。

    但他们没料到，这疫病之毒竟阴差阳错，让深居宫禁的皇帝也中了招。

    虽然他们无法确切知晓宫中具体情况，但皇帝连续多日不朝，宫廷戒严，太医频繁出入等异常迹象。

    还是让留在京都的瀛沧国细作，看到了机会。

    于是，在得到国内的默许后，他们决定冒险一搏，趁京城内外交困之际，里应外合，一举攻破阜成门。

    若能造成皇室重大伤亡或京城陷落，便可极大动摇大晁国本。

    为瀛沧后续可能的军事行动创造机会。

    审讯结果层层上报，朝野震动，众人这才知晓这一场天灾背后，竟然还有人祸，是外邦细作在搞鬼。

    瀛沧国......

    那个东海岛国，其国主自诩“日出天子”，对富庶广袤的中原觊觎已久。

    奈何国小民寡，物产贫瘠，水师亦不如大晁强盛，多年来只能通过海贸、朝贡以及一些不上台面的小动作，试探中原虚实。

    之前，瀛沧国派遣千代翁主携贡品入京，意图和陛下和亲。

    却因其在宫中行事不端，和自家使臣闹出了天大的丑闻，被顾聿修下旨申饬，灰溜溜地遣送离京。

    没想到，他们人虽走了，却在京城暗中埋下了如此多的钉子，布下了如此歹毒的局。

    其野心与狠毒，令人发指！

    不过，既然知道了疫病的源头与大致毒性原理，太医院的国手们结合之前诊治的经验，反复验方、试药。

    终于初步拟定出了一套更具针对性的解毒祛瘟方剂！

    虽然不敢说能立刻根治所有患者，但已有多名试药的危重病患病情出现明显好转，高热渐退，神志渐清。

    这意味着，造成巨大恐慌的这场大疫，终于看到了被控制的曙光。

    太医们正加班加点，优化方剂，筹备药材，准备在京城内外疫区推广。

    或许是否极泰来，或许是人定胜天。

    就在阜成门惊变平息后第三日的清晨，连日阴雨的天空，竟然透出了一缕久违的金灿灿阳光。

    而比阳光更令人振奋的消息，从乾清宫传出。

    昏迷多日的顾聿修，在灌下太医院根据新方调整的药剂后，终于醒转了过来。

    ......

    乾清宫后殿。

    明黄的鲛绡帐幔低垂，将晨光滤成一片柔和的朦胧。

    温珞柠记不清自己已这样伏在龙榻边多久了，极度的困倦与高度的紧张交替撕扯着她的神经.

    让她陷入一种半昏半醒的麻木状态。

    直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钻入她的耳畔。

    “水……”

    温珞柠一下子惊醒过来，欣喜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顾聿修一双已然有了焦点的眼眸。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手忙脚乱从旁边的玉壶中倒出小半盏参茶。

    在这个过程中，温珞柠手抖得厉害，几次险些将茶盏打翻，好不容易才稳住，将盏沿凑到陛下的唇边。

    小半盏参茶喂下，顾聿修恢复了一丝力气。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脸上。

    这一次，清晰了许多。

    看着她熬得通红的的眼睛，看着她憔悴的面容，费力地抬起了手，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触碰轻如羽毛，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温珞柠。

    “呜……”

    她一直强撑的坚强，在这一触之下，土崩瓦解，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随即又紧紧咬住嘴唇。

    可泪水却不听使唤，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

    顺着她颤抖的脸颊滚滚滑落，很快便浸湿了衣襟，也滴落在他触碰她的手指上，滚烫灼人。

    顾聿修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哭得不能自已。

    看着她将所有后怕、恐惧、委屈、以及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都化作这沉默而汹涌的泪水。

    眼底却渐渐氤氲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时间在这一刻流淌得格外缓慢。

    过了许久，温珞柠的眼泪才渐渐止住，她松开顾聿修的手，想要再去拿软巾为他擦拭，却被他轻轻拉住。

    “别……忙了，过来坐下。”

    温珞柠顺从地坐回锦墩上，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

    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顾聿修任由她握着，轻声说道：

    “你瘦了，脸色很差。”

    温珞柠摇了摇头，想挤出一个让他宽心的笑，嘴角却僵硬地弯不起来，只低声道：

    “臣妾没事，陛下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翻来覆去，只剩这最朴素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