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休完产假,正式回外贸部上班。
私下里,不少人在揣测:她如今儿女双全,丈夫家世好,婆家又给力,怎么看都该把心思放在相夫教子上。
那副处长的位置,要么该“识趣”地让给更需要的人,要么至少得在事业上“放缓脚步”,多给旁人些机会。
可苏禾半点没按旁人臆想的剧本来走。
家里早给她筑牢了后盾:二婶秦淑文回了江南,老爷子拍板请了两位手脚麻利、干净本分的阿姨进顾家大院。
一位专门照料团团圆圆的日常,喂奶、换尿布、哄睡,手法娴熟得很;另一位包揽了大半家务,洗衣做饭、打扫整理,样样周到。
文佩从繁琐的育儿劳务里解脱出来只需在旁指点把关就行。心情轻松了,她也有更多精力琢磨全家的饮食起居,务必让苏禾上班时能毫无后顾之忧。
苏禾自己也把状态调得极好。产后的丰腴给她添了几分柔和韵致,精神气比孕前更内敛沉稳。有家里兜底,她正好能安心重新出发,在工作上好好发力。
回到部里,苏禾能清晰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有好奇,有关切,有纯粹的祝贺,也少不了审视与掂量。
她心里门儿清,这地方终究是凭本事说话的。
尤其是她刚因生育离岗数月,想坐稳位置、赢得话语权,靠家世、靠运气,甚至靠过去的功劳簿都没用,得靠实打实的工作能力,靠硬邦邦的成绩说话。
正式投入工作后,她第一时间梳理了手头的情况。
休假前跟进的几个重要项目,之前交接给了沈蔓和李卫冬,两人做得相当出色。
现在这些工作早已上了正轨,她不好贸然插手,得找个新的、有分量的切入点。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在一个关乎国计民生的大课题上——化肥进口。
农业是国之根本。
可八十年代中期,国内化肥产能严重不足,远远跟不上广大农田增产保收的迫切需求,大量依赖进口。
偏偏国际化肥市场的价格,受国际原油价格、季节性需求、海运成本,甚至主要生产国的政策和天气影响,波动得厉害,常常上演“过山车”行情。
而华国作为采购大户,长期处于被动局面。
总是等每年春耕迫在眉睫、国内库存告急时,才火急火燎地集中力量在全球扫货。
这做法,无异于举着喇叭跟全世界的卖家喊“我急需!非常急!”,一出手就把当期市场价格推高了,最后耗了大量宝贵外汇,买到的还多半是“高价货”“情绪价”,成本压力大得惊人。
苏禾调来了外贸部存档的过去五年相关采购数据报告,又搜集了能找到的所有国际化肥价格曲线图,在办公室伏案研究了好几天。
密密麻麻的数字、起伏的折线,慢慢勾勒出清晰的脉络。
这天,她拿着一份初步分析报告,敲开了周建业办公室的门。
“处长,关于部里正在筹划的明年春季化肥进口方案,我有些不成熟的想法,想跟您汇报下。”她开门见山,把报告铺在办公桌上,指尖精准点在价格曲线陡峭攀升的峰顶,“您看,这是过去五年国际化肥价格的季节波动图。
一个很明显的规律:每年春季,尤其是二到四月,价格都会冲到全年高点。
而我们的集中采购窗口,”手指又移到代表华国采购量的柱状图上,那高峰和价格峰值几乎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几乎完美‘踩中’了这个价格最高点。
我们等于是用自己实实在在的刚需,年复一年地给全世界的卖家‘抬轿子’、送红利啊。”
周建业身体往前倾了倾,皱着眉仔细审视图表。
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辩驳。但长久的思维惯性让他下意识反驳:“可什么时候需要就什么时候买,量入为出,这不是最稳妥的做法吗?提前买的话,万一用不上,或者价格跌了,这风险谁来承担?”
苏禾迎着他的目光,抛出了自己反复推敲、甚至有些冒险的核心方案:“所以我认为,我们必须试着改变这种被动跟跑市场的采购模式。或许,可以引入一种‘远期合约’的思维来破局。”
“远期合约?”周建业抬起眼,目光里满是审视与疑虑。
这个词在当时国内的计划经济环境,以及起步没多久的外贸领域里,相当陌生,甚至隐隐带着资本主义金融市场“投机”“对赌”的色彩,跟“稳妥采购”的原则背道而驰。
“对,本质上就是一种‘预购’合同。”苏禾声音清晰平稳,尽量用最直白的话解释,“简单说,就是‘提前买,锁定价’。
我们避开春季的价格高峰,反其道而行之——选在每年秋季,也就是国际化肥市场的传统淡季,通常也是价格处于年度低谷的时候,主动找那些实力雄厚、信誉好的国际大型化肥生产商或贸易商谈判。”
“我们不买眼前的货,而是跟他们签一份有法律约束力的合同,约定好明年春季我们需要的具体品种、数量,再以当前(秋季)相对低廉的价格锁定成交价。到时候不管第二年春天市场价格涨多高,他们都得按合同约定的低价给我们供货。”
“这当然有风险。最大的风险就是预判失误——如果判断错了,明年春季国际市场价格不涨反跌,甚至大跌,那锁定的‘秋季价’就可能比市场现货价高,等于‘买贵了’,会造成外汇损失,还可能面临舆论压力。”
话锋一转,她的手指再次点向那五年价格曲线图:“但处长,您要是把时间线拉长,看这过去五年的波动趋势,抛开个别小波动不谈,春季价格显着高于秋季,这是大概率事件,是受农业生产周期和国际贸易物流周期决定的客观规律。
采用‘远期合约’模式,核心目标不是赌某一次的涨跌,而是从长远战略上,把我们巨大的、刚性的采购成本曲线拉平,避免年复一年在价格高峰被国际资本‘精准收割’。”
“从五年、十年的跨度来算总账,这绝对是能为我们节省巨额外汇的主动风险管理工具,而不是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