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年味儿浓得像窖藏了多年的老酒,一打开漫得满院子都是,化都化不开。今年对顾家来说,是头一回这么热闹的团圆年,人口齐整得空前,喜庆劲儿也翻了倍。
顾淮安早就赶回来了;苏禾挺着怀双胎的大肚子,成了全家重点保护的对象;顾淮平跟沈蔓刚新婚,正是蜜里调油的光景。
就连常年泡在研究所、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顾淮宁,也破天荒早早就打了报告,拎着行李,还带了一兜子“高科技”年货,什么新型计算器、电子闹钟之类的新鲜玩意儿,风风火火地赶回了家。
再加上早就定了在京市长住的爷爷奶奶,还有特意从江南赶过来团聚的二叔二婶,顾家小楼里挤得满满当当。
人声、脚步声、笑声从早到晚没停过,从上到下每个角落都塞得鼓鼓的,差点要盛不下这满溢的欢喜。
几天前,家里就自动进入了过年的“战备状态”。
奶奶沈静秋是经验老到的总指挥,稳稳坐阵统筹;文佩和二婶秦淑文是冲锋陷阵的主力军,家里所有核心活儿都归她们管。
至于苏禾和沈蔓,直接被长辈们“勒令”只许干最轻松的活儿,比如坐在暖烘烘的屋里摘摘韭菜、理理香菜。
可就算这样,还总被眼尖的长辈叫停:“歇着去歇着去,别累着腰”“这点活儿不用你动手”,简直跟被“供”起来似的。
力气活全被男人们承包了。
顾巍山带着三个儿子——顾淮安、顾淮平、顾淮宁,再加上二叔顾巍林,凑成了一支临时“工程队”。扫房除尘、擦玻璃、贴春联窗花、挂大红灯笼,还有采购搬运沉甸甸的年货,全是他们的活儿。
几个人爬高上低,配合得倒挺默契。大半天功夫,把家里里外外收拾得窗明几净、焕然一新。
福字贴得端端正正,红灯笼一挂起来,红彤彤的颜色瞬间点燃了整个院落,过年的喜庆劲儿扑面而来。
家里最热闹的地方,当属厨房,也是最勾人的所在。
炉火燃得旺旺的,文佩和二婶系着围裙,守在灶台边忙得飞起。
炸丸子的滋啦声、炖肉的咕嘟声、蒸年糕的蒸汽声,还有擀面杖敲在案板上的咚咚声,凑成了热热闹闹的年节。
各种诱人的香气在厨房里缠在一起,焦香、酱香、米香、油香,丝丝缕缕飘出厨房,勾得人馋虫直打转,坐都坐不住。
顾淮宁是厨房“偷吃”的老惯犯,时不时佯装路过,趁人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起一个刚炸好的萝卜丝丸子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吸凉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被眼明手快的文佩笑着拍开手:“没规矩的馋猫!先让你嫂子们尝了再说!”这里的“嫂子们”,自然是指苏禾和沈蔓。
尤其是苏禾,怀了双胎,更是重点中的重点,妥妥的“特级投喂对象”。
家里不管做什么,都先紧着她来,容易消化、营养丰富的,全往她跟前送。
刚出锅的枣泥糕,吹温了第一块就递到她手里;撇干净浮油的鸡汤,小火煨在灶上,想喝随时能盛出一小碗。
可长辈们又怕她吃多了,要么让肚子里的孩子长得太大不好生,要么怕她自己撑得难受,这份关爱里,又藏着小心翼翼的限制。
“小禾,吃了这块糕,胃里没不舒服吧?”文佩一边麻利地包着饺子,一边不放心地回头问。
苏禾正细细品着枣泥的香甜,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难得的撒娇劲儿:“妈,我最近胃口好得很,感觉还能再吃一块。”
“那可不行。”文佩立刻板起脸,语气里没多少严厉,“待会儿正餐还有一大堆菜呢,现在吃饱了,晚上该吃不下了。”
“妈,就再吃一个,最小的那个行不行?”苏禾伸出一根手指,眼巴巴地看着婆婆,又瞟了瞟锅里金黄酥脆的炸耦合。
旁边的二婶秦淑文看着苏禾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帮着说好话:“大嫂,你看小禾馋的,可怜见的。就给她一个最小的耦合呗,让她香香嘴。”
文佩被她们俩一唱一和弄得没了脾气,又好气又好笑:“好了好了,就给一个,说好了啊,就一个!”
说着,挑了个最小的耦合夹到小碟里递过去,又提高嗓门朝外屋喊:“淮安!顾淮安!快来把你媳妇带走!再待在厨房,我这年货都要被她尝遍了!”
正跟父亲、弟弟们一起贴窗花的顾淮安听见喊声,脸上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笑,擦了擦手往厨房走。
屋里屋外的人听见这对话,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声,热闹劲儿又添了几分。
年夜饭摆了满满两大桌,屋里灯光通明,桌上的菜肴琳琅满目。虽说比不上后世的花样繁多,但每道菜都实打实的丰盛,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几道二婶拿手的江南年菜,精致又可口。
老爷子作为大家长,率先端起酒杯。也没说什么华丽的祝词,全是朴实的感慨:“今年,咱们顾家添人进口,淮安、淮平都成了家,小禾又给咱们怀了两个宝贝,淮宁也越来越出息……看着你们都好好的,我们老两口就最高兴!来,为了团圆,为了来年更好,干杯!”
“干杯!”所有人都举起杯子,苏禾和沈蔓的杯子里装的是温热的果汁。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响,映着每个人脸上真切的笑容,暖得人心发颤。
饭桌上,欢声笑语就没断过。
顾淮宁最是活跃,一会儿讲研究所里的趣事,一会儿模仿老教授说话的腔调,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顾淮平话不多,但格外细心,沈蔓需要纸巾时他立马递上,茶杯空了悄悄添满,两人眼神交汇间,全是新婚的默契。
顾淮安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苏禾身上,她多夹了哪样菜,他记在心里,见她碗里空了,直接夹过去。
爷爷奶奶坐在主位,看着儿孙满堂、和乐融融的景象,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
吃过饭,一家人聚在客厅里守岁。
电视里播着春节联欢晚会,节目放在后世看或许略显质朴,但在这会儿,却是家家户户守岁必不可少的背景音。
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聊天,说着过去一年的见闻,憧憬着来年的光景。
文佩看着春晚里热闹的歌舞,忍不住感慨:“真快啊,感觉昨天淮安和淮平还是半大的小子,在院子里疯跑打闹,一转眼,都成家立业了。明年这时候,咱们家就更热闹了,该有小娃娃咿咿呀呀的声音了。”
奶奶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满足:“可不是嘛,这日子啊,就是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家里越来越兴旺,才有奔头。”
窗外,鞭炮声渐渐响了起来,从零星几声慢慢连成一片,热热闹闹地宣告着旧岁将除、新年来临。绚烂的烟花不时划破夜空,把院子里的雪地映照得五彩斑斓,亮如白昼。
顾淮安紧紧握住苏禾的手,两人依偎在沙发上。苏禾靠在他的臂膀上,看着眼前这一大家子人谈笑风生的温暖景象,只觉得整个人都被幸福裹得严严实实。
“新年快乐,小禾。”顾淮安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暖意。
“新年快乐,淮安。”苏禾回握住他的手,抬眼对他笑,眼里映着电视屏幕的光彩,也映着窗外闪烁的烟火,明亮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