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外贸部,年底总结与表彰的氛围一天天浓起来,跟窗外的寒气似的,挡都挡不住。
走廊墙上新贴的红榜红彤彤的,各个会议室里,时不时传出热烈的掌声和激昂的讲话声。
空气里混着一股劲儿,是一年忙碌要收尾的振奋,还藏着对来年的几分期许。
这天下午,部里开年度工作总结暨先进表彰大会。大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站了些人。
领导在台上总结这一年外贸战线的成绩与挑战,语气时凝重时激昂,把底下人的注意力都揪得紧紧的。
报告里提了几个有突破意义的典型案例,像成功化解的“温州打火机专利危机”,还有为国家争得关键利益的“对美纺织品出口配额谈判”都在其中。
领导特意点出,谈判团队“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创新思维和坚韧不拔的攻坚精神”,值得全员学习。
苏禾坐在二处区域靠前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的名字,在领导的讲话里被提了好几次,语气里的赞许和肯定,半点没掩饰。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熟悉的同事带着笑意点头,其他处室的同志也有投来探究或钦佩的一瞥。
当然,这么多视线里,难免也掺着些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会议快结束时,人事司的领导走上台,开始宣读新一年的职务任免通知。
“苏禾同志任对外贸易部第三局第二处副处长”这句话落下来,台下静了那么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坐在不远处三处区域的沈蔓,第一时间扭过头,朝着苏禾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那高兴劲儿,比她自己得了嘉奖还足。
又一波目光聚焦过来,这次,祝贺、钦佩、羡慕、感慨……
苏禾在这些目光里慢慢站起身,朝着主席台和四周的同事们鞠了一躬。她表情平静,眼神清澈,哪怕怀着身孕,身姿里也透着股沉稳的劲儿。
散会后,人流涌着往礼堂外走。二处的同事们很快围到了苏禾身边。
“苏副处长,恭喜恭喜!”李卫冬第一个开口,笑容实打实的真诚。他既是打火机项目组的成员,后来又跟着跟进纺织品谈判,最清楚苏禾在这两场硬仗里下的功夫,还有本事,这声祝贺发自肺腑。
“苏禾!不对不对,现在得叫苏副处了!太厉害了你!”沈蔓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脸上喜滋滋的。
几个新人也跟着凑过来道贺,眼神里除了祝贺,更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敬重。
冯晓莉站在不远处,脸上勉强挤出点笑容,干巴巴地说了句“恭喜,苏副处长”,跟完成任务似的,说完融进了离开的人流里,脚步都没停。
处长周建业走了过来,围着的同事们下意识地让开了点位置。他脸上带着欣慰的笑,伸手拍了拍苏禾的肩膀:“小苏,哦不,现在该叫苏副处了。这是组织对你个人能力,尤其是关键时刻突出贡献的充分肯定。”
“职务升了,肩膀上的担子也更重了。以后要多团结同志,带着大家把工作干得更出彩。当然,”他的目光扫过苏禾隆起的腹部,声音放柔和了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现在情况特殊,处里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苏禾迎上周处长的目光:“谢谢周处长,也谢谢各位同事。我会继续努力,多向老同志学习,和大家一起把工作做好,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大家的支持。”
走廊里的光线有点暗,但每个人脸上都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冬日天光,亮堂堂的。
祝贺的声音散去,苏禾在沈蔓的陪着,跟着人流慢慢往办公室走。
新任命带来的不只是责任,还有些实实在在的变化,最直观的,就是她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朝南,冬日午后的阳光能毫无遮挡地铺进来,把小小的空间照得亮堂又通透。
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深色木质办公桌,一把靠背椅,一个齐墙高的铁皮文件柜,还有一张蒙着浅色布套的简易单人沙发,供谈话用。
窗台上,文佩特意送来的两盆绿萝长得正旺,鲜嫩的枝叶顺着窗沿垂下来,绿意盈盈的,给这间严肃的办公空间添了几分绿意。
搬进去的第一天,苏禾走到窗前,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楼下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蓝色的天空,远处是机关大院整齐的屋顶,再远些,是城市朦胧的轮廓。
一种踏实又平静的感觉,像窗外的阳光似的,慢慢浸到了心底。
这不止是一间屋子、一个办公地点,更像是一种象征。
象征着她靠自己的专业能力和扎实贡献挣来的认可,象征着在这个风云初起的时代,在外贸这个重要阵地上,她真正拥有了一方能自主耕耘、发挥所长的天地。
她过去的工作不仅做得好,更得到了上级明确的肯定和信赖。
未来的路肯定不会因此就变平坦,挑战依旧存在,尤其是眼下怀着重胎,精力分配更需要智慧和取舍。
但苏禾轻轻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腹部,能感受到里面两个小生命时不时传来的、充满活力的胎动。
再看看这间洒满阳光、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一股清晰又有力的感觉填满了全身。
前路纵有未知,但方向明确,脚下的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转眼到了腊月底,单位开始放年假,各处室都在做最后的清扫和整理。
苏禾的年货堆在办公室一角,满满当当的。
李卫冬收拾完自己的东西,走了过来:“苏副处长,您这些年货要不要我帮忙提下去?看着不少,您一个人也不好拿。”
苏禾正在锁抽屉,抬头笑了笑:“卫冬,谢谢你啊。不用麻烦,我爱人说今天会来接我,他应该快到了。”
李卫冬又提议,“那我先帮您把东西提到门口传达室吧,省得顾团长来回跑,您慢慢下来就好。”
“好,那真是辛苦你了。”苏禾没再推辞,笑着道谢。
李卫冬拎起东西,利落地走了出去。
走廊另一头,冯晓莉正慢吞吞地锁着门,瞥见这一幕,撇了撇嘴,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马屁精。”
没过多久,顾淮安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准时停在了办公楼前。他刚下车,看见李卫冬拎着东西从楼里走出来。
“卫冬!这是?单位发年货了?”顾淮安笑着迎上去,脚步迈得大。
“顾团长!”李卫冬也笑了,把东西放在地上,“是呢,我手里这些是单位发的,传达室还有一堆,都是苏副处长的。”
“太谢谢你了,专程帮忙送下来。”顾淮安道了谢。
“您客气了,顺手的事儿。”李卫冬摆摆手,“苏副处长还在后面,马上就下来。那……我就先走了?”
“成,多谢了!”顾淮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目送他离开,然后拎起地上的年货,一趟一趟地放进车后座。刚放完,看见苏禾慢悠悠地从楼门里走出来。
他赶紧几步跑过去,一只手伸过去扶着苏禾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护在她身后:“慢点走,不着急。”低头看她,语气温柔,“都收拾妥当了?”
“嗯,都好了。”苏禾借着他的力道走下台阶,跟他说起了升职和新办公室的事儿。
顾淮安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眼眸里一点点亮起骄傲的光,毫不掩饰。
“苏副处长。”语气里带着笑,还有满满的与有荣焉,“辛苦了,恭喜你,你是最棒的!”
“不过当前第一要务,是护送苏副处长回家吃饭、好好休息。一切行动,都以苏副处长的身体健康为最高准则。请领导批准。”
苏禾被他这模样逗得笑出了声,配合着点头:“批准了。”
顾淮安也笑了,快步绕到副驾驶旁拉开车门,手掌习惯性地护在门框上方,苏禾坐进车厢,看着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窗外,岁末的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枝头,呜呜地响。但车厢里暖融融的,满是归家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