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比对、查证,再加上一番沉心思考,苏禾终于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核心漏洞就藏在两处看似寻常的条款里。
第一处是关于“技术支持”的表述。
德方用的是“UützungbeiderIriebnah”,字面直译过来是“对调试运行提供支持”,乍听之下没什么问题,甚至还算合理。
可苏禾凭着超越这个时代的广博认知一眼看穿,在德国商法实践里,这个词组的解释弹性大得很,对方完全能把它窄化为“仅提供电话咨询或远程指导”,压根不用派工程师亲临现场解决复杂的技术故障。
这对一条全新的、高度复杂的生产线来说,简直是埋了颗定时炸弹。
她当即在分析报告里建议,必须把措辞硬改成“Gew?hrleistungdesreibungsloseriebs”,也就是“保障设备平稳运行”,而且得白纸黑字写清楚:德方有义务派遣合格的工程师团队驻厂,一直盯到生产线完全达到合同规定的技术标准才算完。
第二处漏洞在“备件供应”上。
德方承诺会“vigeLieferung”(优先供应),可从头到尾没提一句价格。
苏禾在报告里一针见血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此条款等于把未来数十年的备件定价权,平白无故拱手让给了对方。一旦这条生产线成了我厂的生命线,对方想怎么抬价就怎么抬价,到时候我们只能陷入‘不买就停产,买就被勒索’的死局,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她给出的对策也很直接:必须在合同里加一条硬约束,“关键备件价格不得高于其在德国本土市场公开售价的120%”,同时建立定期价格复核机制,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两天后,苏禾把一份条理清晰、句句击中要害的分析报告,连同标注得密密麻麻、红笔圈点随处可见的合同草案,一起放到了周建业桌上。
周建业拿起文件,一字一句地仔细审阅,这一看就是足足半小时。
他抬起头时,看向苏禾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明显的赞赏,不过没说太多,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很好,你准备一下,下午跟我们去开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很凝重。
局里、处里的几位领导,还有负责这个项目的老翻译都坐在场。
周建业朝苏禾示意了一下,让她阐述自己的发现。
这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站起身,面对一屋子长辈和领导,声音清晰又稳定,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直截了当地点出那两处关键条款的德文原文、潜藏的风险,以及她建议的修改方案和背后的理由。
刚开始,几位老干部还觉得周建业他们二处有点冒失,让个新人来主导这么重要的条款分析。
可随着苏禾条分缕析地拆解,他们脸上的怀疑渐渐变成了惊讶,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全是掩不住的赞许。
那位老翻译更是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语气里满是懊恼和佩服:“对啊!我就说这儿看着别扭,可怎么都想不透问题出在哪!原来是这个‘Uützung’在搞鬼!
苏禾同志,你这德语功底,还有对德国法律的了解,真是了不得!”
孙建国一直皱着眉认真听着,这会儿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周建业,后者点了点头。
孙建国心里暗叹,这次新人分配,他们二处可真是捡到宝了。
苏禾不光解决了眼前的技术难题,更难得的是那份敏锐的商业思维,这在外贸工作里,可是千金难买的本事。
“苏禾同志的分析非常到位,建议也很有操作性。”当场定调,“老周,就按这个思路,重新拟定我们的谈判底线和修改方案。苏禾同志,你继续跟进,参与后续的条款磋商准备。”
“是!”
经此一事,苏禾的名字在第三局的这批新人里,算是彻底立住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苏禾刚低头扒了两口饭,有个身影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抬头一看,是三处的沈蔓。
沈蔓脸上挂着明朗又真诚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苏禾,恭喜啊!我可都听说了,你太厉害了!”
她的恭喜里没有冯晓莉那种酸溜溜的劲儿,也没有李卫东那种略带距离的佩服,全是坦荡的欣赏,甚至带着点“咱们这批人里出了个厉害角色”的亲切感。
苏禾能感受到这份善意的纯粹,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笑了笑:“也是碰巧了,正好专业对口,撞上了我懂的领域。”
“这可不光是运气。”沈蔓眨了眨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真本事!咱们这批新人里,你可是头一个能挑这么大梁的。以后我说不定还得多向你请教呢。”
“互相学习。”
沈蔓说得真诚,苏禾听得也舒坦。
她本来就对沈蔓印象不错,聪明却不张扬,大方又懂分寸,跟她相处不用费心思琢磨,轻松又愉快,不像面对冯晓莉时,总得多留个心眼应对那些莫名的小情绪。
两人就着食堂简单的饭菜,聊了些各自处里不涉及机密的趣事,又交流了几句工作体会,一顿饭吃得轻松又融洽。
下一轮关键谈判如期举行。
德方代表克劳斯坐在长桌对面,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日耳曼人特有的严谨,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优越感。
中方首席谈判代表是位老处长,他不急不徐地翻开合同文本,指尖精准地指向那两处被苏禾剖析得明明白白的条款,然后依据苏禾提供的法律依据和商业逻辑,清晰地提出了中方的修改要求。
克劳斯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过中方团队,在几个熟悉的面孔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了坐在后排、负责记录和即时语言支持的苏禾身上。
“克劳斯先生,关于‘技术支持’,我们需要的是确切的、可执行的保障,不是一个语义模糊的空泛承诺。”老处长语气平稳却坚定,“关于‘备件价格’,公平且长期的合作,必须建立在透明的基础上。我们提出的修订方案,基于对等合作的原则,也是为了确保这条生产线能真正在华国发挥最大效能,实现双方共赢。”
克劳斯不甘心,试图用一堆复杂的专业术语和所谓的“国际惯例”辩解、反击。
可中方这边早已准备得滴水不漏,每一次反驳都牢牢扣住合同德文原词的法律解释,还附带着相关的实践案例,逻辑严密,寸步不让。
后来,老处长示意苏禾补充说明。
苏禾站起身,用流利又精准的德语,直接引用德国商法典的相关判例,把条款背后的法律漏洞讲得更透彻。
克劳斯眼底最后一丝轻慢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凝重。
他没料到,中方团队里竟然有这样精通德语法律文本细微差别的人才。
谈判一度陷入胶着,但主动权早已悄悄转移到了中方手里。
握着切实的法理和商业逻辑依据,中方的态度始终坚决。
最终,经过一番激烈的交锋和权衡,德方不得不做出实质性让步,基本接受了中方修改后的核心条款。
克劳斯虽然不甘,但还是不得不点头确认。
会议室里的中方人员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都暗暗松了口气,同时涌起一股扬眉吐气的振奋。
这条历经波折引进的德国高速缝纫机生产线,没过多久就在服装厂顺利完成安装调试,正式投入运行。
效果立竿见影,生产效率大幅飙升,产品质量显着提升,生产成本也得到了更好的控制。
靠着这条生产线带来的产能和质量优势,这家服装厂的出口订单一下子多了起来,源源不断地为国家创造了可观的外汇收入,成了行业内技术引进的成功典范。
苏禾的名字,也跟着这个成功案例,在外经贸部第三局乃至更广的范围里悄悄传开了。
大家提起她,不再只说“那个燕大毕业的高材生”,而是会说“德国生产线合同谈判里立了大功的苏禾”。
有真本事傍身,自然能赢得同行和上级发自内心的尊重。
周建业后来私下跟孙建国感慨:“这姑娘,是个能挑大梁的好苗子。”
孙建国深以为然,之后便渐渐把一些更重要的任务,交到苏禾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