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三十六城,原来那些城主,有的是羯族人留下的傀儡,有的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有的是贪生怕死的懦夫。
赵范一个都不信任。他要将北境真正统一在江梅的麾下,就必须换上自己人——那些跟着他从血海里杀出来的兄弟,那些可以托付生死的战友。
有些人同意。他们见识过赵范的手段,知道抵抗只有死路一条。他们乖乖交出兵权,带着家眷回老家种田去了。
赵范也说话算话,给他们留足了盘缠,让他们体面地离开。
有些人不同意。他们仗着城池坚固,仗着手下有兵,仗着和羯族人有过勾结,以为赵范不敢动他们。他们错了。
赵范从来不威胁人。他只行动。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狗都不叫。
影刃营的一百五十名刺客,分作三十六个小队,每队三到五人,潜入了那些抗拒的城主的府邸。
没有人听见惨叫声,没有人看见刀光,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过。
第二天早晨,那些城主的人头,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各自府邸的大门口。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北境三十六城。那些还在观望的城主们,吓得魂飞魄散。
有的连夜派人送去降书,有的亲自跑到麒麟城磕头请罪,有的干脆收拾细软跑了。
北境全境,终于统一在江梅的麾下。
江梅站在城墙上,站在赵范身边。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戎装,腰悬长刀,英姿飒爽。春风吹动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像一面飘扬的旗帜。
“想什么呢?”她侧过头,看着赵范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没什么。”赵范收回目光,笑了笑,“在想北境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江梅微微一怔。
“嗯。”赵范转过身,背靠着垛口,看着她,“北境三十六城,现在都是我们的人了。粮饷、兵马、官员任用,都要重新规划。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事。”
江梅点了点头。她知道赵范说得对。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羯族人虽然灭了,但北境的治理才刚刚开始。
那些投降的城主,那些归顺的官员,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大族,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隐患。
“慢慢来。”她说,“有你在,我不怕。”
赵范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带着微微的温度。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一起,望着远方。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城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静谧的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墙下传来。
“王爷!侯爷!”洪升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色发白,额头上满是汗珠,“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赵范的心猛地一沉。他松开江梅的手,转过身,看着洪升。洪升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过。
“何事?”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心里已经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洪升跑到近前,喘了几口气,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陛下……陛下驾崩了!”
“什么?!”
赵范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那里。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驾崩”两个字在回荡。
怎么会?
他离开京城的时候,赵简的身体还十分健硕,能吃能喝能睡,每天还要去御花园走两圈。他没有任何疾病,没有任何征兆,怎么会突然间就驾崩了?
江梅也愣住了。她看着赵范那张惨白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赵范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怎么……怎么会?”赵范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出来的时候,陛下还好好的……”
洪升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侯爷,还有一事。”
赵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和悲痛。他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说。”
“二皇子赵灿和三皇子赵奢……打起来了。”洪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三皇子赵奢认为,陛下之死非常蹊跷,必是二皇子赵灿下毒。赵灿急着坐上皇位,才将陛下毒死。现在……现在赵灿已经登上了皇位。”
赵范的心里猛地一震。
下毒?
夺位?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赵简的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驾崩?赵灿急着登基,为什么不查明死因?赵奢为什么一口咬定是赵灿下的毒?
疑点太多了。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不是寒冷,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愤怒。
江梅看着他,心里一紧。
“侯爷,”她轻声唤道,“咱们……怎么办?”
赵范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快步走下城墙。他的步伐很快,很重,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江梅跟在他身后,洪升也跟了上来。三人一前两后,穿过院子,走进正厅。
正厅里,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但赵范没有心情欣赏。他走到椅子前坐下,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江梅站在他身边,不敢打扰。洪升站在门口,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良久,赵范睁开眼,抬起头,看着江梅。
“洪升,”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再派人去京城,监视各个人物的动向。赵灿、赵奢、何敬宾、黄文炳……每一个人。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要一清二楚。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禀报我。”
“是!”洪升抱拳,转身快步离去。
正厅里只剩下赵范和江梅两个人。
江梅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赵灿做了皇帝,”她轻声问,“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赵范苦笑了一下。
“不会很好。”他说,“赵灿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我在北境的时候,他多次派人暗杀我。如今他做了皇帝,更不会放过我。”
江梅的心一沉。
“如果赵奢做了皇帝呢?”她又问。
赵范摇了摇头。
“也不好。赵奢虽然是三皇子,但他也不是什么善茬。他手下的人,何敬宾、黄文炳,哪一个不是想置我于死地?”
江梅沉默了。她看着赵范,看着他那张疲惫而忧虑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那……那该如何是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花草的清香。他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目光深邃如井。
“只有自己当皇帝,”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才是最安全的。”
江梅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要造反?”
赵范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冲动,不是野心,而是一种冷静的、理性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决断。
“不是要造反,”他一字一顿,“而是必须这么做。”
江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范走回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你想想,”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跟她分享一个秘密,“你手里握着五十万大军,哪个皇帝能睡得安稳?北境三十六城,全是我们的人。从麒麟城到京城,一马平川。哪个皇帝不害怕?”
江梅的心跳得更快了。
“就算赵简不死,”赵范继续说,“以后你我也很危险。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你不是没听过。”
江梅沉默了。
她当然听过。历史上,多少功臣名将,就是因为功高震主,被皇帝猜忌,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她想起父亲——老北境王,一辈子镇守北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他死后,赵简连个追封都没有,冷冷淡淡的,像是在打发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想起那些被皇帝猜忌、被奸臣陷害的将领们。有的被下毒,有的被暗杀,有的被罗织罪名满门抄斩。他们有什么错?错就错在他们太能打了,错就错在他们手底下有兵,错就错在他们让皇帝睡不着觉。
“我们没有别的路可选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赵范,又像是在问自己。
赵范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想了几个晚上,”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想了很多解决的办法,都行不通。”
江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消瘦的脸,心里忽然一阵刺痛。几个晚上,他一个人扛着这些念头,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那我就跟着你,”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异常坚定,“成功与否,我都陪着你。”
赵范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他伸出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她的身子很软,很暖,像一团火,驱散了他心里的寒冷。
“先将这里的奸细清除干净。”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她耳边响起。
江梅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她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战鼓,像军号,像远方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