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瑶走出卧室时,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
阿兰一直守在门外,背脊挺得笔直,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廊下。见胡瑶出来,她立刻躬身施礼,声音压得很低。
“长公主,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胡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刚刚还带着柔情蜜意的脸照得格外冷峻。
“没有遗留下什么后患吧?”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阿兰的头垂得更低了。
“没有,长公主。胡巴和胡烈的后代……全部斩杀殆尽,无一幸免。”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从襁褓中的婴儿,到白发苍苍的老妇,一个不留。如今胡国上下,只有长公主您一人是皇家血统。”
胡瑶沉默了片刻。
月光下,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终于变成了一声肆意的、张扬的、毫无顾忌的大笑。
“哈哈哈——!”
那笑声在寂静的廊下回荡,尖锐而悠长,像夜枭的嘶鸣,又像刀锋划过玻璃。侍立在远处的宫女们吓得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连阿兰这样见惯了生死的人,都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胡瑶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才终于停下来。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寒意,却比月光还要冷。
赵范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这一幕。
月光下,胡瑶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刀。她的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是得意?是疯狂?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那道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在胭脂坊里任性买香水的模样。想起香炉山上,她靠在自己肩头睡着时的安静。想起清县馆驿里,她扑进自己怀里时的娇憨。想起火海中,她拉着他的手钻进地道时的决绝。
那些记忆还在,鲜活如昨。
但眼前这个女人,已经和记忆里的那个,判若两人。
也许她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在心里想。
只是我没有看出来。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
窗外,那笑声终于停了。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翌日清晨,阳光明媚。
风尘城的街道已经被清理干净,看不出几天前那场屠杀的痕迹。只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赵范站在公主府门口,看着影刃营的将士们整理行装。方大同、霍刚、元霸、陈硕等人骑在马上,一个个精神抖擞。冷冰冰依旧骑着她那匹黑马,面无表情地守在一旁。
胡瑶站在台阶上,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端庄而得体,像任何一个合格的帝王。
“这是十万两白银,”她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沉甸甸的木箱,对赵范说,“算是答谢你的大恩。”
赵范抱了抱拳:“陛下客气了。”
胡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但很快就被帝王的威严掩盖。
“一路保重。”她说。
赵范点点头,翻身上马。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公主府,驶过风尘城的长街,朝城门的方向而去。
胡瑶站在台阶上,目送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城楼上,风很大。
胡瑶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城外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她的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冕旒的垂珠在额前乱晃,她也不去理会。
阿兰站在她身后,沉默着。
队伍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黑线,消失在天际线上。
胡瑶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风尘仆仆,黄沙漫天。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很淡,却被风送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要是有这样的夫君辅助,”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该多好。”
风吹散了她的叹息。
城楼下,百姓们来来往往,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知道,这位刚刚登基的女帝,心里在想什么。
回程的路,比来时平静得多。
车队一路向南,穿过荒漠,翻过山丘,朝北境的方向行进。沿途没有遇到羯族大军的拦截,只有零星的游骑远远地出现,在视野的边缘徘徊片刻,便消失在茫茫的黄沙之中。
赵范骑在马上,望着那些消失的黑点,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冷冰冰策马跟在他身边,声音依旧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
赵范点点头。
羯族人吃了那么大的亏,死了石金伦和河里海两员大将,按理说不会善罢甘休。可这一路上,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根本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们在等什么?”赵范喃喃道。
没有人能回答他。
羯族国,京城,太师府。
巩喜碧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曾经那张妖艳妩媚的脸,此刻憔悴得像秋天的枯叶。
她已经病了好些日子了。
自从那场大战之后,她就一直不对劲。石金伦死了,河里海死了,萧扬举也跑了。她派人四处寻找,却始终杳无音信。
她试过换别的男人。
那些年轻力壮的、英俊潇洒的、孔武有力的,她都试过。可没有一个能让她满意。不是太粗鲁,就是太软弱,不是太笨拙,就是太做作。没有一个像萧扬举那样,知道她什么时候想要什么,知道该用什么力度,该用什么节奏。
她把那几个男人踹下床的时候,恨不得杀了他们。
可杀了又能怎样?
萧扬举还是不会回来。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场大战的画面——火光冲天,爆炸震耳欲聋,她的两万精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石金伦被砍下头颅,河里海被一刀斩首,萧扬举弃她而去。
她开始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御医来了好几拨,个个摇头晃脑,开了些滋补的方子,说她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
可她自己知道,她得的不是病。
是心病。
皇宫里,石磊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眉头紧锁。
“巩喜碧太师病倒了,”他喃喃道,放下奏折,“军不可一日无帅啊。”
皇后莎米拉站在他身边,闻言微微一笑。
“陛下,不如将大将军班戈尔请回来,主持军务。”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班戈尔大将军虽然年事已高,但经验丰富,威望素著。由他暂代太师之职,再合适不过了。”
石磊手扶着下巴,思考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也好。”他说,“让巩喜碧太师好好休养休养。这些年她也辛苦了。”
圣旨送到班戈尔府上时,这位老将军正在后院里浇花。
他已经闲了好几年了。自从那次大败之后,石磊就不再重用他,把他打发回家里“休养”。他知道,那是皇帝在怪他。怪他没能杀了赵范,怪他丢了羯族的脸。
他不怪皇帝。
他只怪自己。
这几年来,他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不那么轻敌,如果当初多带些人马,如果当初亲自上阵……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世上没有如果。
他只能在这座府邸里,日复一日地浇花、养鸟、下棋、喝茶,看着自己一天天老去。
当传旨的太监宣读完圣旨,班戈尔的手猛地一抖,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陛下要重新起用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太监笑着点头:“正是。陛下说,军不可一日无帅,请大将军即刻入宫面圣。”
班戈尔放下水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最后变成一声压抑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几年的憋屈、不甘、愤懑,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
“我的出头之日,来了!”
他换了官服,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随从,直奔皇宫。
皇宫里,石磊和班戈尔聊了很久。
从当年的战事聊到如今的局势,从羯族的兵力聊到北唐的动向。班戈尔说得头头是道,石磊听得连连点头。
“好,”石磊最后说,“从今日起,你接替巩喜碧,主持军务。”
班戈尔叩首谢恩,大步走出皇宫。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步伐矫健,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班戈尔上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羯族军营。
众将纷纷前来拜见,有人欢喜,有人担忧,有人观望。班戈尔也不在意,他先整顿军务,又派出探马四处收集消息。
几天之后,探马回报。
“大将军,北唐逍遥侯赵范,已经率使团离开胡国风尘城,正朝北境进发。预计数日后抵达北境。此时机不可失,请大将军定夺!”
众将闻言,纷纷请战。
“大将军,末将愿率一军,截杀赵范!”
“末将也愿往!”
“杀赵范,雪前耻!”
群情激奋,战意昂扬。
班戈尔坐在帅位上,看着那些激动的面孔,却摆了摆手。
“让他回去。”他说,嘴角带着一丝莫测的笑。
众将愣住了。
“大将军,这是大好时机啊!”一个年轻将领急道,“赵范身边只有两千人马,我们出动大军,必能将其截杀!”
班戈尔摇摇头,依旧笑着。
“不必。”他说,“让赵范回去吧。他现在是出使胡国,又经历了胡国内乱,里面的事很乱。不如让内部的人干掉他,省得我们出兵了。”
众将面面相觑,个个瞠目结舌。
他们不明白,班戈尔这是什么意思。
要是在往常,这位老将军早就调集大军,前堵后追,势必要将赵范截杀在半路上。如今为何要轻易放走对方?
班戈尔看着他们困惑的表情,笑而不语。
他没有解释。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的天空。
那里,是北境的方向。
赵范,你走吧。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但别以为我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