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既然让我遇上了,若置之不理,心里总归是个疙瘩。”
一句话语从远处飘来,却得不到李不言的回应,他就那样悬浮着,闭着眼睛,任由自己一点一点地沉入更深处。
“不在这……”他在心中喃喃。
四周忽然亮了起来。
瑶池圣地,天观城,沔阳郡,潜江县,那些他走过的路,驻足过的地方,一幕一幕,在虚空中浮现又消散。
“我现在,可还是潜江县的县尉呢。”
画面在他眼前铺展开来,是那无数个锈迹斑斑的铁笼,他的剑身微微嗡鸣,他的灵气尽数奔涌,他的长剑被高高举起。
他想起来了。
他是无极剑宫亲传,是正道的代表。
这个身份从他被带上山的那一天起,就刻进了骨子里,所以遇到不平事,他应当呐喊,遇到魔族,他应当拔剑。
如今遇到这种足以颠覆整个东境的危机,他自然要站出来,再不济,也要将此事禀告外面的天玑峰主等一众强者,这是他的使命。
他的脑子里把这些道理理得清清楚楚。
可他的手为什么在抖?
李不言的手颤得厉害,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剑,“我在害怕?”
没有人回答,潜江县的画面无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棵老桃树。
那是玉衡峰上的老桃树。
“师尊,什么叫做师妹的修行交给我了?”李不言的声音里带着不解,还有一丝慌乱。
白婷婷上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成功启灵,踏上了修仙之路。
萧雨眠站在那,一手托着胸口,另一只手的手指戳着脸颊,打着哈哈,目光飘忽,“哎呀,这不是你师姐又下山去了嘛。”
李不言摇了摇头:“可是师尊,您为什么不亲自去教?”
“为师这不是要闭关嘛。”
李不言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手上那本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杂书上。
“您能先把手上的那本书放下再说吗?”
萧雨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李不言,非但没有心虚,反而“嘻嘻”笑出了声。
她俯下身子,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让你教你就去教,哪那么多话啊?”
那一下弹得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如同清风拂过额头。
“对了,”她直起身,拍了拍手,“晚饭时间记得按时回来,师尊在这里等你们。”
说完,她提溜着李不言的衣领轻轻一甩,将他从洞府门口甩了出去,然后毫不留情地“啪”一声关上了房门。
李不言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好像是我的洞府吧。”
他叹了一口气,不是因为萧雨眠霸占了他的洞府,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
教白婷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将师妹交给我这个窝囊废吗……”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可白婷婷就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期待。
李不言看着那双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于是他握起了剑。
一剑舞完,花瓣从枝头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白婷婷在旁边直拍手掌,小脸兴奋得泛红:“师兄好厉害啊!我以后也要像师兄一样厉害!”
李不言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笑了一笑,他本想说些什么,可看着白婷婷学着他舞剑的模样,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在心里想,“她日后自会明白的。”
李不言走上前,准备好好指点一下白婷婷的剑姿,可白婷婷一剑舞完,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呀,好累啊,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她把剑往旁边一丢,仰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兄,我们下山去玩吧!”
李不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负责任的师兄:“乖,你这次才练了多久?这样是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白婷婷歪着脑袋,一脸真诚地好奇。
“哪怕是天之骄子,修行一路,也要靠后天的努力。”他苦口婆心道。
“那,”白婷婷眨了眨眼,掰着手指头,“今天和明天,不刚好是休息吗?”
李不言:“……”
多番拉扯下来,李不言发现自己说一句,白婷婷能顶十句,而且每一句都理直气壮。
终于,李不言忍无可忍。
“咚。”
一记不轻不重的拳头,落在白婷婷的脑袋上。
只是刚刚打完,李不言就后悔了,他慌忙蹲下身,看向白婷婷,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抱歉,婷婷,疼不疼?是师兄太着急了……”
白婷婷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扑闪着眼睛,“师兄,打了我,是不是就不用练剑了?”
李不言:“……”
将近黄昏。
师兄妹两人并肩靠在树干上,白婷婷把脑袋歪过来,枕在李不言的肩上,小脸上还带着练剑后的红晕,额前的碎发都沾在了脸上,明显累得不轻。
李不言知道,这小家伙第一次正经练剑,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没有动,任由她靠着,目光落在远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海上。
“师兄。”白婷婷忽然开口。
“怎么了?”
“练剑好累啊。”
李不言苦笑了一声:“是啊,真的有点累呢。”
“那师兄怎么还能天天天不亮就开始练剑啊?”白婷婷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个吧,”李不言沉默了好一会,他想起自己刚拿剑时的豪言壮语。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迟早会成为东境最强的剑修。
可后来呢?
这么多年困在筑基境,看着同门一个个突破,他却怎么都做不到。
“为了变强吧。”李不言最终这样回答,声音很轻。
“可是,”白婷婷歪着脑袋,“为什么我都要变强呢?师尊很强不就可以了吗?我每天好好玩不行吗?”
李不言摇了摇头:“师尊也很忙的,又怎么能一直护着我们?”
“可是师尊没空,师姐也很强啊。”
“额……”他有些语塞,“要是师姐也没空呢?”
“那不是还有师兄你吗?”
李不言的脸,黯淡了下去,“我吗?”
“师兄不想保护婷婷吗?”白婷婷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怎么会呢?只是……”
“嘻嘻,”白婷婷忽然笑了,她坐直身子,伸出手,小指翘得高高的。
“那就拉勾,师兄会保护婷婷一辈子。”
李不言看着那根白嫩的小指,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傻瓜。”他的声音有点哑,“师兄自然会一直保护你的。”
“不行,拉勾!”白婷婷坚持道,小指又往前伸了伸。
“行,今日依你。”他伸出手,小指与她的小指勾在一起。
白婷婷用力摇了摇,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万年不许变。”
然后她松开手,跳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灿烂极了,“好耶!你们都保护我,我那明天不练剑了哈!”
李不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勾完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忽然觉得拳头又硬了。
白婷婷见他表情不对,吐了吐舌头,连忙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一边往旁边跑一边回头喊:“嘿嘿,师兄,到点了!师尊还在等我们呢!”
李不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然后他弯腰,捡起白婷婷丢在地上的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