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在迟疑什么?”李不言只感觉他的意识沉入了一片渊水之中,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隐约间,他瞅见了一束温暖的天光,将他整个身躯都包裹起来。
“那啥,师尊你想吃啥?我去给你做。”
李不言听见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比现在稚嫩许多,此刻还带着一种慌张的意味。
“站那!”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佯装的恼怒。
萧雨眠叉着腰,拦在他面前,此时的她比李不言高出一大截,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还为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金边。
“能耐了你?见到师尊就跑?”
萧雨眠伸手一把揪住李不言的后领,后者下意识地往后藏什么东西,见此一幕的萧雨眠嘴角微微一翘。
“师尊!”李不言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可东西已经到了萧雨眠手里。
“什么东西我瞅瞅?”她转过身低头看着,那是一本医书,看起来很旧了,封面还是一些古朴的文字,按理说以李不言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连书名都认不全。
“呀,我家言儿还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呢?”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走,师尊记得你天璇师伯藏了不少这类东西,为师现在就带你去天璇峰好好转转。”
她说着说着,忽然发现身后安静得不正常。
萧雨眠的声音停住了,她把书放下,蹲下身来,目光和李不言齐平,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很认真的温柔。
“怎么了?”她问,声音放得很低,“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没有。”李不言回答得很快。
“说谎的人……”萧雨眠嘟起嘴,歪着脑袋看他,发丝从耳畔滑下来,扫过他的脸颊,“不能和师尊一起睡哦。”
“师尊……”李不言抿了抿嘴唇,终于开口,“我是一定不能突破了吗?”
萧雨眠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嘶”了一声,下意识地捂住额头。
“人小鬼大。”她说,语气里带着笑,眼底却在微微发紧,“一天到晚在瞎想什么呢?”
“可是师尊,”李不言的声音越来越弱,“我半年都没能突破到筑基,按那本卷宗记载,我应该是灵府破损,可能一辈子都……”
他的话没有说完,只感到一阵风吹过。
那本瑶光峰收藏进珍宝阁,视若珍宝的医书,被萧雨眠随手抛向空中,她嘴中还喃喃一声,“哎呀,手滑了。”
李不言还没来得及惊呼,下意识便要去捡,却又看见书页在空气中迅速结冰,冰晶从纸页的边缘蔓延开来,然后又转瞬间碎成齑粉。
细碎的冰屑在阳光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很小的雪。
“这……”李不言看呆了。
“言儿,”萧雨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还记不记得,为师第一次教你习剑的事?”
李不言怔住了。
他当然记得,那时候他刚被带回山门,连剑都握不稳,师尊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纠正他的姿势。
她说,握剑的手不能抖。
他说,师尊,我一定会成为那剑道魁首。
她说,师尊信你。
“可师尊,我明明……”
“是与不是,”萧雨眠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不是一本卷宗说了算的。”
她顿了顿,“再说了,所谓灵府破损,为师倒觉得是件好事。”
李不言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困惑。
“你想啊,”萧雨眠的眼睛忽然亮了,“大家都觉得你灵府破损无法修炼,可你不仅修炼了,这么短时间还突破到了练气巅峰。”
她掰着手指头,越说越得意。
“你做成了大家都认为不可能的事,这证明了什么?证明了我家言儿,是个天才啊。”
她说“天才”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骄傲。
“再说了,”她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为师悄咪咪告诉你,咱们习剑之人,什么都不用管,你只需要自己坚信你可以就好了。”
李不言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懂。
萧雨眠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站起身,轻轻将他抱起来,随即重新坐下,把李不言放在自己腿上。
萧雨眠的怀抱很暖,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以后和人切磋的时候,别人问你输了赢了,你就说一句‘我悟了’”她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准没错。”
“可是我悟什么了?”李不言疑惑的昂起脸颊。
她低下头,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不重要,让他猜去吧。”
“为师听过很多很多英雄的故事,但这些故事有一个特点。”萧雨眠随即开始讲起了故事,“主角一般开局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世人皆习剑,自言剑中仙。
哪怕后来知道自己与梦想的差距,哪怕被现实磨去棱角,可那颗种子,早已在心里扎了根。
若遇不平事,便动恻隐之心,此可称良善。
若拔剑扞之,便为行侠仗义,便为所谓剑客。
所以啊,拯救世道的,永远是那群少年。
意气风发,扛着剑,就想走遍天涯,他们见不得不平事,一腔热血,横冲直撞,甚至可以为了心中那点正义,把命都豁出去。
“可是师尊,那本医书上说……”
“不要可是了。”
萧雨眠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认真得不像是在哄孩子,“你也不想想,写这些东西的人都是什么境界?能比得过师尊我吗?”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李不言没有否认,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师尊,就是最厉害的那个人。
“我说你是天才,”萧雨眠一字一顿地说“你就一定是。”
李不言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进她的衣襟里,很久很久。
……
“可我到底在迟疑什么?”李不言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