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节度使府坐落在珠江之畔,府邸巍峨,朱门高墙,门前石狮威武。沈清弦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已是午后。岭南的春日湿热粘稠,空气里飘着木棉花的甜腻香气。
那名校尉下马,对守门的卫兵说了几句。卫兵扫了马车一眼,转身入内通报。
白羽低声道:“小姐,府内至少有三百护卫,前后门都有重兵。硬闯是死路。”
沈清弦透过车帘缝隙观察。府墙高约三丈,墙头插着铁蒺藜,每隔十步就有一个了望台。冯敬尧果然戒备森严。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出来,年约五十,面白无须,眼神精明:“哪位是赵大人的信使?”
沈清弦下车,抱拳道:“在下苏念,受赵大人之托,求见冯节度使。”
管家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苏公子请随我来。不过这两位……”他看向白羽和车夫,“只能在门房等候。”
“这是自然。”沈清弦示意白羽留下,跟着管家入府。
府内别有洞天。穿过三道门廊,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人工湖,湖心建着座双层水榭,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水榭四面环水,只有一道九曲廊桥相连。
管家引她上桥:“节度使大人在水榭等候。苏公子请。”
沈清弦踏上廊桥,目光扫过湖面。湖水碧绿,深不见底。廊桥两侧的栏杆雕着蛟龙图案,栩栩如生。
水榭二层,冯敬尧正凭栏垂钓。他约莫六十余岁,身材微胖,穿着家常的葛布长衫,像个寻常富家翁。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透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来了?”冯敬尧头也不回,“赵怀安让你带什么话?”
沈清弦走到他身侧,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赵大人说,这本账册,冯大人或许感兴趣。”
冯敬尧接过,随手翻了两页,脸色骤然阴沉。他合上账册,转头盯着沈清弦:“你不是赵怀安的人。你是沈文渊的女儿,沈清弦。”
水榭中霎时寂静,只有湖面涟漪轻响。
沈清弦神色不变:“冯大人好眼力。”
“赵怀安不会把这种东西交给外人。”冯敬尧将账册扔在石桌上,“这上面记着我与北戎往来的每一笔交易,是我命人誊抄给三皇子的副本。赵怀安偷了它,现在又让你送回来……是想威胁我?”
“不敢。”沈清弦道,“只是想和冯大人做笔交易。”
“哦?”冯敬尧重新坐下,拿起鱼竿,“说来听听。”
“账册归还,过往之事一笔勾销。另外,我再送冯大人一份大礼——”沈清弦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三皇子与北戎签订的割地密约副本。有此物在手,冯大人便有了自保的筹码。”
冯敬尧手中鱼竿一顿:“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冯大人不必知道。”沈清弦将文书放在桌上,“我只要一样东西——府上的传家宝,南海蛟珠。”
“哈哈哈哈!”冯敬尧忽然大笑,“沈姑娘,你可知那蛟珠价值几何?它是我冯家三代守护的至宝,当年先帝欲以万金求购,家父都不曾应允。你拿一本账册、一卷文书,就想换走?”
“账册能要你的命,文书能保你的命。”沈清弦直视他,“冯大人是聪明人,当知性命比宝物重要。”
冯敬尧收起笑容,眼神冰冷:“沈姑娘,你孤身入我府邸,就不怕我杀了你,夺了这些东西?”
“怕。”沈清弦坦然道,“但我既敢来,自有准备。若我今日未能平安出府,明日这份账册和密约的副本,就会出现在督察院、都察院、还有……太子殿下手中。”
“太子?”冯敬尧嗤笑,“太子如今自身难保。”
“太子是自身难保,但太子妃还在。”沈清弦缓缓道,“顾家虽然势微,但在朝中仍有故旧。冯大人当真要赌这一把?”
冯敬尧沉默了。他盯着湖面,鱼线纹丝不动。
良久,他开口道:“蛟珠可以给你,但要再加一个条件。”
“请讲。”
“替我杀了赵怀安。”冯敬尧眼中闪过杀机,“此人知道的太多,又反复无常,留着他,我寝食难安。”
沈清弦心中冷笑。冯敬尧想借刀杀人,除掉赵怀安,再把罪名推到她头上。
“赵怀安如今重伤,生死难料。”她道,“若他死了,自然是好。若他不死……”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死。”冯敬尧站起身,“三日内,我要听到赵怀安的死讯。届时,蛟珠双手奉上。”
三日内?沈清弦皱眉。七日之限已过五日,她等不了三日。
“时间太长。”她摇头,“蛟珠我今日就要。”
“那就没得谈了。”冯敬尧挥手,“送客。”
管家应声上前。沈清弦忽然道:“冯大人可知,三皇子为何急着要萧执的命?”
冯敬尧脚步一顿。
“因为萧执手中,握着三皇子最大的把柄。”沈清弦压低声音,“当年漕银案,三皇子截留的一百二十万两饷银,藏匿之处只有三个人知道——三皇子、张诚,还有萧执的父亲萧老王爷。萧老王爷临终前将藏银图交给了萧执。三皇子这些年翻遍了萧王府都没找到,所以才要逼萧执写认罪书,实则是想套出藏银图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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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消息是她从父亲笔记中推断出来的,此刻说出来,果然镇住了冯敬尧。
“若萧执死了,那笔银子就永远找不到了。”沈清弦继续道,“三皇子会如何对待办事不力之人,冯大人应该清楚。”
冯敬尧脸色变幻。他这些年为三皇子鞍前马后,深知那位主子的脾性——有用时千般好,无用时就弃如敝履。
“你要蛟珠救萧执?”
“是。”
“救了又如何?”冯敬尧转身,“萧执醒来,三皇子更不会放过我。”
“所以我们需要合作。”沈清弦走到他面前,“冯大人交出蛟珠,我救活萧执,取出藏银图。届时,那笔银子我们三七分账——你三,我七。有了这笔钱,冯大人便是告老还乡,也足够富贵一生。何必跟着三皇子,担惊受怕?”
这是赤裸裸的诱惑。冯敬尧眼中闪过贪婪,但更多的是警惕:“我如何信你?”
“冯大人别无选择。”沈清弦指向桌上的账册和密约,“这两样东西在我手中,你已是被拿捏的棋子。与我合作,尚有一线生机;与我为敌,必死无疑。”
湖风吹过,水榭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冯敬尧闭目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蛟珠可以给你,但你要立下血誓——拿到银子后,保我冯家平安离开大周,前往南洋。”
“可以。”
“另外,”冯敬尧睁开眼,“赵怀安必须死。此事没有商量。”
沈清弦沉默片刻,点头:“好。”
冯敬尧带着沈清弦下了水榭,绕过假山,来到一处隐蔽的月洞门前。门上挂着铜锁,锁孔奇特,呈蛟龙形状。
“此锁是前朝巧匠所制,需用特制的钥匙才能打开。”冯敬尧从怀中取出一枚玉钥,插入锁孔,转动三圈。
铜锁应声而开。门后是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嵌着夜明珠,泛着幽蓝的光。
“蛟珠就在下面。”冯敬尧率先走下。
石阶很深,走了约莫百级才到底。底下是一间石室,正中摆着一座白玉祭台,台上供着一个锦盒。室内寒气逼人,四壁凝结着冰霜。
“蛟珠性寒,需以玄冰镇之。”冯敬尧走到祭台前,双手捧起锦盒,“此珠乃南海鲛人泪所化,夜间发光,可照十步。更有祛毒疗伤、起死回生之效。”
他打开锦盒,刹那间,整个石室被柔和的蓝光照亮。盒中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明珠,通体湛蓝,光华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沈清弦屏住呼吸。这就是能救萧执的蛟珠。
冯敬尧盖上锦盒,蓝光收敛。他将锦盒递给沈清弦:“拿去吧。记住你的承诺。”
沈清弦接过,入手冰凉,寒气透过锦盒直透掌心。
“多谢冯大人。”她郑重道,“三日内,赵怀安必死。藏银图之事,待萧执醒来,我会与你联络。”
冯敬尧点头:“我等你消息。”
两人出了石室,重新锁上门。回到水榭时,天色已近黄昏。
“我派人送你出城。”冯敬尧道,“如今岭南各处关卡都在盘查,没有我的令牌,你出不去。”
“有劳。”
马车已在府门外等候。沈清弦上车时,白羽见她手中的锦盒,眼中闪过喜色。
“走。”沈清弦低声道。
马车驶离节度使府,往城门方向去。冯敬尧派了四名护卫“护送”,实则是监视。
出了城门,行至十里外的岔路口,护卫头领勒马:“苏公子,就送到这里了。前方路险,多加小心。”
沈清弦拱手:“多谢。”
护卫们调转马头回城。马车继续前行,转入一条偏僻小道。白羽这才开口:“小姐,蛟珠真的拿到了?”
“拿到了。”沈清弦打开锦盒,蓝光再次照亮车厢,“但我们时间不多。冯敬尧不会完全信我,他定会派人跟踪,确认赵怀安的死讯。”
“那赵怀安……”
“不能杀。”沈清弦合上锦盒,“赵怀安还有用。冯敬尧这边,只能先拖着。”
正说着,马车忽然急停。前方路上,横着一棵被砍倒的大树。
“有埋伏!”白羽拔刀。
话音刚落,两侧山林中射出数十支箭矢!马车瞬间被射成刺猬,马匹惨嘶倒地。
沈清弦抱着锦盒滚出车厢,白羽挥刀挡箭,护在她身前。
树林中走出二十余名黑衣人,为首的是个独臂汉子,脸上戴着青铜面具。
“沈姑娘,久违了。”面具人的声音嘶哑怪异,“交出蛟珠,饶你不死。”
“你们是冯敬尧的人?”沈清弦冷声问。
“冯敬尧?”面具人笑了,“那个老匹夫,也配指使我?我们是三皇子殿下的‘暗影卫’,专程在此等候沈姑娘。”
三皇子的人?沈清弦心中一沉。冯敬尧果然靠不住,转头就把她卖了。
“蛟珠在此。”她举起锦盒,“有本事来拿。”
面具人一挥手,黑衣人一拥而上。白羽拼死抵抗,但对方人多势众,渐渐不支。
沈清弦握紧袖中短刀,肩伤未愈,不能动武。但蛟珠绝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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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山林中忽然响起一声长啸。数十名灰衣人从四面八方杀出,与黑衣人战在一处。这些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很快扭转了战局。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身劲装,手持双刀,刀法凌厉。她杀到沈清弦面前,扯下面巾——竟是青鸾!
“青鸾?你怎么……”
“顾先生料到岭南有变,让我星夜兼程赶来接应。”青鸾急道,“小姐快走,这里交给我!”
“你一个人……”
“不止我。”青鸾吹了声口哨,林中又冲出十余人,都是漕帮打扮,“龙帮主派了精锐弟子随行。”
沈清弦心中一定。她将锦盒交给青鸾:“蛟珠务必送回江宁,交到顾先生手中。我留在这里断后。”
“不可!小姐你的伤……”
“这是命令!”沈清弦推开她,从地上捡起一把刀,“走!”
青鸾咬牙,抱着锦盒翻身上马,带着两名漕帮弟子疾驰而去。
沈清弦转身,与白羽背靠背,面对围上来的黑衣人。
面具人盯着她,眼中闪过欣赏:“沈姑娘果然有胆识。可惜,今日你走不了了。”
“那也要试试。”沈清弦横刀在前,“想拿蛟珠,先问过我的刀。”
林中厮杀再起。沈清弦肩伤崩裂,鲜血染红衣襟,但她一步不退。白羽护在她身侧,刀光如雪,已杀红了眼。
就在两人渐感不支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旌旗猎猎,旗上是个“萧”字!
是玄甲军!
为首的老将白发苍苍,却威风凛凛,正是萧执的副将,镇北将军秦烈。
“玄甲军在此,谁敢造次!”秦烈一声暴喝,声震山林。
面具人见势不妙,吹哨撤退。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转眼消失在山林中。
秦烈下马,走到沈清弦面前,单膝跪地:“末将秦烈,奉王爷之命,接应沈姑娘。王爷已苏醒,命末将转告姑娘——‘我在江宁等你,不见不散。’”
沈清弦眼前一黑,强撑着没有倒下:“萧执他……醒了?”
“是。”秦烈起身,“顾先生妙手回春,王爷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身体尚虚,需静养。”
沈清弦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她身子一晃,白羽急忙扶住。
“小姐,你的伤……”
“无碍。”沈清弦看向秦烈,“秦将军,冯敬尧出卖了我们。岭南不能再留,立刻撤离。”
“是!”秦烈抱拳,“马车已备好,请姑娘上车。我们连夜赶往江宁。”
沈清弦点头,在白羽搀扶下上了马车。车轮滚滚,驶向北方。
她靠在车厢壁上,听着窗外风声,心中却隐隐不安。
冯敬尧的背叛在意料之中,但三皇子的“暗影卫”来得太快了。他们怎么会知道蛟珠之事?怎么会精准地在岭南设伏?
除非……有人泄露了消息。
这个人,会是谁?
马车驶入夜色。远处,岭南节度使府的灯火渐次熄灭,仿佛一只闭上的眼睛。
而更远的北方,江宁城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待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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