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进入窑洞，里面空空如也，四壁的黄土上还残留着新凿的痕迹，坑洼处的泥土被填平，倒也显得规整。
“深山里的地不要钱，这是我请工人花了十来天新开的。”金禄站在洞口，望着眼前的窑洞和不远处正在搭建的猪舍，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藏着一丝希望。
这几个月来，金家众人就像无根的浮萍，在朔城和柳堤镇之间颠簸、迁徙，如今竟要在这荒山野岭中落脚。
想起从前在朔城的深宅大院，那些养尊处优的日子，家中的妇孺们哪里受得住这份委屈？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啊！”金梅的儿媳李氏抱着孩子，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宁愿回朔城捡破烂，也不想在这儿当野人！”
“就是啊，连口热乎水都喝不上……”
“孩子们怎么办啊？总不能让他们一辈子待在山里吧？”
妇人们的抱怨声此起彼伏，男人们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却也无话可说。
金奚望着眼前的乱象，重重地叹了口气：“都别闹了！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咱们金家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最终，在金奚的训斥下，众人勉强收拾好情绪，分头将生猪赶进猪舍，把行囊搬进窑洞。
然后搭棚的搭棚，整理房间的整理房间。
虽然声音少了，但现场的气氛，却十分沉闷。
金家的被褥衣物，原本都是些绫罗绸缎、棉麻细布，如今却要铺在黄土地上。
金家的一些被褥、衣物，确实都还是比较考究的。
这种穿过的衣裳、用过的被褥，卖又卖不掉，丢也舍不得丢，只能挑挑拣拣后，将能带上的，都尽量带上了。
那带上的，自然也都是其中最为昂贵的。
那些绣着精致花纹的被面，那些曾彰显着金家荣华的物件，此刻摆在这泥土味十足的窑洞里，显得格外刺眼。
一种强烈的反差感扑面而来，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金家的没落。
接下来，时间如流水般过去了半年。
这段日子里，男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搭猪棚、辟荒地、挖窑洞，手上都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女人们则结伴去山上打猪草，给猪喂食，生火做饭，原本细白的皮肤也被晒得黝黑。
周边的环境一天天变了模样。
几排整齐的猪舍拔地而起，窑洞前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甚至还搭了个简易的茅棚当厨房。
虽然简陋，却也渐渐有了家的模样。
曾经的夫人小姐们，如今穿着粗布衣裳，挽着袖子洗菜做饭，活脱脱一群农妇。
而那些养尊处优的老爷少爷们，也变得皮肤黝黑，手脚麻利，成了地地道道的农夫。
众人的心态也慢慢发生了变化。
从一开始的怨天尤人，到后来的默默接受，再到如今对现实的彻底接受。
特别是看着猪舍里新生的猪崽一天天长大，听着它们的叫声，众人心里的希望，也像破土的嫩芽一般，渐渐生长起来。
若是就这样发展下去，没有其他变数，这里或许真的会在几代人之后，慢慢发展成一个叫做金家村的自然村。
但与众人的欢喜不同，钱康的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过。
他跟着金禄多年，最是了解他的为人。
金禄向来是个谋而后动的人，怎会做这种看似毫无前景的决定？
他站在窑洞前，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心中满是疑惑。
金禄选择这里，固然可以利用免费的土地和自然资源，快速度过眼下的难关。
但这里离柳堤镇足有三十里山路，养大的生猪怎么运出去贩卖？
这样一来，运输成本和损耗都会大大增加，根本不利于金家东山再起。
“难不成东家真的被那场水灾打垮了？想在这里归隐山林，了此余生？”钱康喃喃自语，“可那些猪崽明明养得那么用心，不像是只为了自己吃的……”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找到金禄，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金禄听后，只是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钱康，不要着急。”
“我心里有数，你跟着我这么多年，还信不过我吗？我金禄还没老到要归隐山林的地步，我的心中，装着乾坤。”
钱康看着金禄的眼神，虽然还是有些疑惑，但多年的信任让他选择了沉默。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年半。
金家人已经完全适应了山里的生活。
猪舍里的生猪繁衍到了六百多头，虽然大部分还是半大的小猪，但这份成果已经让众人欣喜不已。
他们甚至在山脚下开辟了几亩田地，种上了玉米、土豆和青菜，日子过得越来越自给自足。
往返于金家村和柳堤镇的，主要还是金禄、钱康和金久三人。
金久如今变了许多，从前那个急躁冒进的年轻人，现在变得沉默沉稳，做事也愈发可靠。
有一次，猪舍里的猪突然得了病，上吐下泻，金久一连三天三夜守在猪舍里，查阅医书，尝试各种药方，终于控制住了病情。
金禄看着他熬红的眼睛，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久儿，你长大了。”
最近的一次年关，金禄特意去柳堤镇买了些酒水和肉菜，让大家好好热闹一下。
窑洞前的空地上，众人围坐在一起，烤着篝火，吃着简单的饭菜，喝着便宜的酒水。
金福喝得满脸通红，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这样也挺好的，日子也还安稳。”
金寿端着酒碗，盯着眼前跳动的篝火，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二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金家……当初要是听你的话，咱们金家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众人闻言，都沉默了下来。
岐水改道的事，是金家人心中的一道伤疤，两年来没人敢提起。
金久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爹，别说了。是我鬼迷心窍，撺掇你改道的。要怪，就怪我太贪心了。”
他放下酒碗，望着金禄，目光里满是愧疚：“二伯，我以前总想着证明自己，想着比你更厉害，结果却把整个金家都拖入了深渊。”
“现在我明白了，做人不能太急，得一步一个脚印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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