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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5章 归“家”小住
    在绝刃山脉脚下,两人再次乘上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由哑仆驾着,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踏上了归途。

    说是归途,却并非直奔他们云游途中置办下的、位于江南某处的隐居小院,而是朝着北方,朝着那片他们离开了数年的、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山脉行去。

    马车里,历战正拿着把小刀,专心致志地削着一截在雪山脚下捡到的、形状奇特的枯木根茎。

    他手艺粗糙,木屑纷飞,削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云清辞靠在对面的软垫上,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却落在车窗外不断掠过的、渐渐染上绿意的原野。

    北境的春天来得迟,此时已是暮春,草木方苏,空气中带着冰雪消融后湿润的泥土气息。

    “想他们了?” 历战头也不抬,忽然问了一句,手里的小刀顿了顿。

    云清辞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历战沾了木屑的、骨节分明的手上,淡淡“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想谁,但彼此心知肚明。

    “出来快六年了吧?” 历战将削坏了一处的木根拿到眼前看了看,不甚满意地啧了一声,随手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那小子……应该能独当一面了。”

    他口中的“那小子”,自然是他们唯一的弟子,如今霁月宫与隐曜司的实际执掌者,厉宸。

    云清辞放下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书页边缘。

    “前日收到的传书,说东海盐务与漕帮的纠纷,他处理得不错,既压下了漕帮的气焰,又给了盐商体面,两边都服气。”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历战颇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想起什么,摸了摸鼻子

    “不过,读书理事这块,还是你教得好。打架嘛,自然是我这个师父更在行。”

    云清辞瞥他一眼,没接这话茬,转而道:“上次传书,大长老说他练功有些急于求成,隐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后来是你回信骂醒他的?”

    “那叫点拨!” 历战纠正,理直气壮

    “小子心气高,是好事,但不能冒进。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

    “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宫里当杂役呢。” 云清辞平静地截断他的话。

    历战被噎了一下,瞪着眼睛看云清辞,见对方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凑过去揽住他的肩:“揭我老底是吧?宫主大人,您现在可是跟我这个‘杂役’绑在一块儿了。”

    云清辞由他搂着,没躲,只道:“坐好,颠。”

    历战嘿嘿一笑,松开了些,却还是挨着他坐,脑袋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书:“看什么呢?又是地方志?咱们这趟回去,待多久?”

    “随意。” 云清辞翻过一页,“看看他,也看看宫……里。”

    他下意识想说“宫里”,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那里曾经是他全部的世界,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归属。

    离开数年,再次提起,心中滋味,竟有些复杂。

    仿佛那已是前尘往事。

    历战察觉到他那瞬间的停顿,大手覆上他放在膝上的手,握了握,没说什么。

    又行了十余日,熟悉的巍峨山脉轮廓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

    凌云峰高耸入云,山巅积雪在春日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山道上,往来的人似乎比记忆中更多了些,穿着霁月宫服饰的弟子,与身着隐曜司劲装的汉子并肩而行,神色自然,偶尔交谈,气氛融洽。

    他们的马车没有悬挂任何标识,朴素无华,混在偶尔上下的车马里,并不起眼。

    守山门的弟子换了新面孔,年轻,精神,眼神锐利,仔细盘查了马车,又查看了哑仆递过去的一块牌子。

    弟子验过无误,挥手放行,态度客气而疏离,显然并未认出车内之人。

    马车沿着修缮得更加平整宽阔的山道,缓缓上行。

    沿途景致依旧,松柏苍翠,飞瀑流泉,只是多了些新修的亭台楼阁,多了些陌生充满活力的面孔。

    行至半山腰的广场,马车停下。

    历战率先跳下车,然后转身,很自然地朝车内伸出手。

    云清辞扶着他的手,踩着小凳下来,站定,抬眸,望向广场尽头,那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的宫殿群落。

    霁月宫。

    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主殿“清辉殿”的飞檐如旧,殿前那株他年少时常在其下练剑的老松,似乎更加苍劲了些。

    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都不同了。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疾步而行的执事弟子,有相互切磋的年轻门人,也有捧着文书匆匆走过的长老。

    他们的出现,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直到一个青年,无意中朝这边瞥了一眼

    身影在距离两人不到一丈处猛地停住,因为停得太急,甚至在地上划出了浅浅的痕迹。

    来人是一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

    穿着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霁月宫制式的月白外袍,腰间悬剑,面容英俊,眉宇间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少年锐气,但眼神沉静,举止间已有了上位者的沉稳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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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此刻,这份沉稳被全然打破,他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一双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历战和云清辞,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浓烈的情绪

    惊喜、激动、孺慕、委屈,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是厉宸。

    他长大了,长高了,肩膀更宽,轮廓更分明,不再是当年那个跪在他们面前、紧张又倔强的孤苦少年。

    然而此刻,他看着两人的神情,却依稀还有几分当年的影子。

    厉宸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猛地撩起衣袍下摆,毫不犹豫地,对着两人,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

    “弟子厉宸,”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无比地响彻在骤然又安静下来的广场上,“恭迎师父、师爹回宫!”

    说罢,他俯下身,就要行大礼。

    在他额头即将触地之前,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了他。

    是历战的内力。

    “起来。” 历战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副带着点不耐烦、却又隐藏着什么别的情绪的腔调

    “多大个人了,还来这套。让你管事,没让你学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厉宸被那股力道稳稳托起,他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却强忍着,目光急切地在两人身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安好,是否有哪里不妥。

    云清辞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他比厉宸略矮一些,需要微微抬眼看他。冰蓝色的眸光在厉宸脸上缓缓扫过,从眉梢到眼角,从紧抿的唇到微微滚动的喉结,像是在细细描摹这几年的变化。

    良久,云清辞才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辛苦了。”

    只三个字。

    厉宸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方才强忍的湿意瞬间冲上眼眶。

    他猛地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再抬头时,脸上已尽力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还有些僵硬。

    “不、不辛苦!师父,师爹,你们……一路可还顺利?累不累?弟子已命人收拾好了寝殿,热水和饭菜也备下了……”

    他语速很快,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和平日里在众人面前沉稳持重的模样判若两人。

    历战大手一伸,拍在厉宸肩膀上,力道不轻,拍得厉宸身形一晃。

    “行了,别杵在这儿了,这么多人看着。先进去再说。”

    厉宸这才恍然,连忙侧身让开道路,躬身道:“师父、师爹,请。”

    云清辞微微颔首,迈步向前。

    历战与他并肩,走在略前半步的位置。

    厉宸落后一步,紧紧跟着。

    两旁的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所有弟子、执事、长老,无论年长年幼,皆垂手肃立,目光恭敬地追随着那两道身影,直到他们步入清辉殿高高的门槛,身影消失在大殿深处的阴影里。

    广场上,寂静持续了片刻,随即,低低的、压抑不住的议论声才嗡然响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激动。

    “真的是宫主和少主!”

    “看起来气色真好!”

    “厉宸宫主……不,少宫主刚才都激动成那样了……”

    “废话,你几年不见师父试试?”

    “唉,要是能天天见到就好了……”

    “想得美!宫主和少主如今是神仙人物,能回来看看就不错了……”

    清辉殿内,依旧是从前那般空旷肃穆。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内一尘不染,陈设也几乎未变,只是那高高在上的主位,如今空置着。

    历战很自然地走到惯常的位置

    主位左下首的一张宽大座椅,毫不客气地坐下,甚至舒展开手脚,长长舒了口气:“还是这椅子舒服,外面那些客栈的硬板凳,坐得老子腰疼。”

    云清辞没去主位,而是在历战旁边的椅子上坐了,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熟悉的布置。

    厉宸亲自去端了茶来,用的是云清辞从前最喜欢的青玉盏,给历战的则是厚重朴实的黑陶大碗。

    他小心翼翼地将茶盏放在两人手边的茶几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侍立,姿态恭谨,一如当年刚刚被收入门下时。

    历战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还是山上的水泡茶对味儿。”

    云清辞也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青玉温润的触感,掀开盏盖,袅袅热气带着熟悉的清冽茶香升起。

    他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没说话。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历战喝茶的轻微声响。阳光缓缓移动,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厉宸站在下首,心里七上八下。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瞟上首的两人。

    师父似乎清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神沉静如深潭,看不出情绪。

    师爹……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可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他们看起来,和几年前离开时,似乎没什么不同,又似乎,哪里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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