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疆湿热雨林中盘桓了月余,将黑水帮的残党彻底肃清,又帮黑石寨重新布置了防御,两人婉拒了岩罕再三挽留,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再次踏上旅程。
同心结被云清辞用丝线编了绦子,做成剑坠,悬在霜月剑柄上。
历战有样学样,也给自己那把几乎不怎么出鞘的重剑系上,两枚暗红色的绳结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在阳光下偶尔流转过温润的光泽。
“接下来去哪?” 历战牵着马,走在出山的林间小道上,侧头问身边人。
雨林边缘的空气依旧湿润,但已不像深处那般闷窒。
云清辞手里拿着一张简陋的,从黑石寨祭司那里得来的兽皮地图,上面用矿物颜料粗略勾勒着山川河流。他
指尖划过图上一片被标记为白色的区域,那是连绵的、高耸入云的山脉轮廓。
“北。” 他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望向北方天际,“去雪山。”
历战挑眉:“看雪?这个时节,北边可冷得很。”
“不是看雪,” 云清辞收起地图,目光似乎穿过层层林叶,看向极遥远的地方
“是寻两样东西。千年雪莲,与绝壁寒梅。”
历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霁月宫的典籍里,似乎提过这几样只在极寒绝地生长的奇物,有固本培元、滋养神魂的奇效。
他心头一热,知道云清辞这是还没放下为他彻底清除早年暗伤、稳固混沌体的念头。
他伸手,握住云清辞微凉的手:“那地方听着就险,非得去?”
“传说罢了,未必真有。就当去看看不一样的景致。”
云清辞语气平淡,反手回握了他一下,“你若怕冷,可以不去。”
“我怕冷?” 历战嗤笑一声,将他手攥得更紧
“老子在冰窟窿里泡澡的时候,你还在……”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云清辞淡淡瞥来的目光,立刻改口
“咳,你去哪,我自然去哪。别说雪山,刀山火海也去得。”
云清辞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没再说话。
他们先回到寄存马车的小镇,休整两日,补充了御寒的衣物、耐储存的食物和攀登用具,又换了两匹耐寒的北地健马,这才真正向北而行。
越往北,气候越是严寒。
绿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枯黄的草原、裸露的岩石,然后是灰白色的冻土,最后,视野的尽头,开始出现连绵不绝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脉轮廓,如同沉睡的银色巨龙,横亘在天际线下。
空气变得凛冽干燥,呼吸间带着白汽。
风也大了,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他们弃了马车,换上厚实的皮裘,戴上风帽,将口鼻掩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马儿呼出的热气瞬间凝成霜花。
根据祭司地图上模糊的标记和云清辞记忆中古籍的零星记载,他们要去的是北境最北端,人迹罕至的“绝刃山脉”深处。
那里峰峦如剑,终年积雪,传说有通灵的雪兽和罕见的冰魄雪莲生长。
至于寒梅,记载更是语焉不详,只说生于绝壁,凌霜傲雪,花开时幽香可传数里,但见过的人寥寥无几。
在山脚下最后一个补给点,他们遇到了一个老猎人。
老人听说他们要进绝刃山深处,连连摇头,用生硬的官话劝道:“去不得,去不得!那里面,有雪妖,有鬼打墙!夏天都没几个人敢往里走,这都快入冬了,进去就是送死!”
历战给老人留下一锭银子,换了些他自制的肉干和烈酒,笑道:“老人家,我们就远远看看,不深入。”
老人将信将疑,最后还是指了一条相对好走些的、夏季采药人偶尔会走的山谷路径,再三叮嘱:
“要是看到天变色,或者听到奇怪的声音,千万别犹豫,立刻掉头回来!”
两人谢过,牵着马,踏入了茫茫雪原。
起初尚有路径可循,是夏日融雪冲刷出的谷地,两侧山势相对平缓。
越往里走,路越难行。
积雪越来越厚,没过了小腿,马匹走得艰难,呼哧呼哧喷着白气。
风卷着雪粒,打在皮裘上沙沙作响。
天空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见不到太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单调的白与灰。
走了两日,连那条模糊的路径也彻底消失了。
眼前是望不到边的雪坡、冰川和狰狞的黑色岩石。
他们寻了处背风的岩壁,将马匹拴好,留下足够草料,决定轻装徒步前行。
历战用内力将云清辞周身的寒意驱散些,又仔细检查了他的风帽和手套是否戴好。
“跟紧我,别乱踩,有些雪下面是空的。” 他
抽出那柄很少用的重剑,当作探路的拐杖,在前方一步步踩实。
云清辞“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
他的轻功极好,在这种雪地上行走本该如履平地,此刻却乖乖跟着,一步不差。
风雪很大,说话费力,两人之间便只剩下了脚踩雪地的吱嘎声,和呼啸的风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绝刃山脉无愧其名,山峰陡峭如刀劈斧凿,冰川在幽蓝的裂隙间闪烁着寒光。
他们按照古籍中提到的、雪莲可能生长的环境
背阴、近雪线、有冰泉渗出的绝壁,一处一处寻找。
过程枯燥而艰难,常常耗费大半天攀登到一处疑似地点,却只看到光秃秃的岩石和厚厚的冰层。
晚上,他们寻一处稍微避风的岩缝或洞穴,生一堆小小的火,烤化雪水,就着肉干和硬饼勉强果腹。
火光照亮方寸之地,外面是怒吼的风雪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历战总是让云清辞靠里坐,自己挡在外侧,高大的身躯将大部分寒意挡住。
“找不到就算了,” 历战看着跳跃的火光,哈出一口白气
“这鬼地方,鸟都不拉屎,能长什么花啊草的。你的心意,我领了。”
云清辞用小刀削下一小块肉干,递给他,没接话,只是望着洞外漆黑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火光在他清俊的脸上明明灭灭,睫毛上凝着一点冰霜。
第三日,他们攀上一处极为陡峭的冰崖。
历战用重剑在冰面上凿出落脚点,再用绳索将云清辞拉上来。
过程险象环生,有几次脚下冰层碎裂,簌簌落下万丈深渊。
历战手臂肌肉贲起,青筋毕露,牢牢抓住绳索,将人提上来时,自己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终于上到崖顶,是一处不大的平台,三面悬空,只有一面连接着更高更陡的山体。
风在这里更加狂猛,几乎要将人吹倒。
历战将云清辞护在怀里,两人顶着风,仔细搜寻平台边缘和岩壁缝隙。
就在几乎要放弃时,云清辞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在平台最外侧,一块向外突兀伸出的黑色岩石底部,背阴处,竟有一小洼未曾完全封冻的冰泉,氤氲着极淡的白气。
而在冰泉旁,紧贴着岩壁的缝隙里,一株通体莹白、近乎透明的植物,正静静生长着。
它不过巴掌大小,形态似莲非莲,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在冰雪的映衬下,散发着一种柔和而圣洁的微光,仿佛是用最纯净的冰雪雕琢而成,却又有着生命的鲜活气息。
千年雪莲。
历战也看到了,屏住了呼吸。
不是因为那奇物的珍贵,而是眼前这一幕,在铅灰色的天空、呼啸的狂风、险峻绝地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又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雪摧毁。
云清辞轻轻挣开历战的怀抱,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在离雪莲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仔细端详。
他没有立刻采摘,只是看着,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那团柔和的光晕,神情专注而平静。
历战跟过去,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住大部分风雪。
他也看着那株雪莲,又看看云清辞被风帽边缘绒毛拂过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冰天雪地里,心里却是一片滚烫的安宁。
就在此时,一阵幽微冷香,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香气清冽至极。
与雪莲那种纯净近乎虚无的气息截然不同,这香气更沉静,更孤傲,更有生命力。
两人同时一怔,循着香气来源望去。
在雪莲上方,大约七八丈高的绝壁之上,岩石的缝隙间,斜斜探出几段黝黑如铁、虬曲如龙的枝干。
枝干上覆盖着冰雪,但在那冰雪之下,在几乎不可能有生命存续的极端严寒与绝境中,竟有点点嫩黄缀在枝头!
那是极其微小的花苞,有一两朵,已经颤巍巍地绽开了些许,那清冷孤绝的香气,正是从那里传来。
绝壁寒梅。
竟然真的存在,而且与千年雪莲生长在同一处绝地,上下相望。
历战仰着头,看着那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梅枝,和那点点在冰雪中挣扎绽放的嫩黄,一时失语。
他不懂什么风雅,也说不出“凌寒独自开”的诗句,只是觉得,在这天地皆白、万物肃杀的绝境里,
那一点颜色,那一缕幽香,倔强得让人心头发颤,又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云清辞也缓缓站起身,仰望着那绝壁寒梅。
风雪扑打在他脸上,他却恍若未觉。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落在历战耳中。
“《北境异物志》有载,‘雪莲生幽泉,寒梅倚绝壁,二物同现,谓之双绝,得见者祥。’”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记载,无人得见。”
历战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云清辞。
风雪中,那人身形挺拔如松,墨发与白色的狐裘在风中飞扬,冰蓝色的眼眸望着绝壁,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与那绝壁上的寒梅、冰泉旁的雪莲,奇异地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属于这片冰天雪地,这片极致险峻又极致美丽的绝境。
“现在有人见到了。” 历战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他伸出手,握住云清辞冰凉的手,将他微微转向自己。
云清辞目光从绝壁上收回,落在他脸上,带着询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