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凝初走下了车。
院子里很安静,只听见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正厅的大门是敞开的。
张嵩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茶盏,正在低头吹拂着茶盏上的浮沫。
他的脚下,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大夫。
京城中出名的外科圣手,鬼手张。
“回来啦。”
张嵩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慈父般的笑容,可是笑容并没有在他的眼里出现。
“听说太子殿下嫌你身上有烂疮。”
“父亲心里很不好受。”
“咱们相府大小姐怎么可以带着一身病去参加万寿节呢?”
他放下茶盏,指向地上坐着的鬼手张。
“这是父亲特意请来的神医。”
“那就让他给你把病看好。”
“挖掉肉也要把伤养好。”
张嵩的声音很温柔。
就像毒蛇吐信一样。
谢凝初的心沉到了最低点。
挖肉。
烂疮的话,挖肉可以治疗。
如果为刀伤,这一挖就可以看出伤口的走势,看出这不是自然溃烂,而是利刃所致。
一旦被张嵩发现真相。
他就什么都懂了。
自残藏诏。
她一定不能活下来。
鬼手张跪在地上,不敢抬起头来。
他在江湖上名声很大,但是进来之后就知道这不是个好地方。
周围站着的黑衣侍卫,刀柄都被他们按住了。
只要相爷给个眼色,今天他就得横着出去。
“谢大小姐,请进。”
鬼手张从药箱里取出了一个小刀和几根银针,都是亮闪闪的。
他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向谢凝初。
谢凝初没有动作。
她站在厅堂中间,身姿挺拔如松。
“父亲不信任女儿吗?”
她望着张嵩,语气中带点委屈与倔强。
“伤在隐蔽之处,男女有别,父亲让一个外人来查看女儿的身体,传出去女儿还能做人吗?”
“做人?”
张嵩轻笑一声,手指敲击着桌面。
“权势面前,名节何用?”
“再说鬼手张看过之后,如果敢乱说一个字……”
张嵩没有再往下说了,只是望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赵铁。
赵铁面无表情地把刀拔了出来。
寒光一掠而过。
鬼手张腿一软,差一点又要跪下了。
“小人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病。”
“听见了?”
张嵩摊开双手。
“初儿,不要胡闹了。”
“把衣服脱掉。”
此为指令。
毫无疑问。
谢凝初知道自己的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
她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太子赐予的“凝香露”,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脑海里浮现出了很多种应对的方法。
顾云峥给她上的生肌散效果很好,现在伤口虽然狰狞,但是边缘已经开始结痂收口,一看就是新伤正在愈合。
不像流脓很久的烂疮。
一定要把这东西弄坏。
在这样的时候把它们改头换面。
“因为父亲坚持,所以女儿就遵从了。”
谢凝初低下了头,看起来很顺从地转身离开了。
背着张嵩、鬼手张,往旁边的一架屏风处走去。
“女儿去到屏风后面脱衣服。”
张嵩没有干预。
但是他给赵铁使了个眼色。
赵铁悄然来到了屏风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谢凝初走到屏风后面去了。
她很慢地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外衣掉下来了。
这时她利用身体的遮掩,很快从小香囊里取出了一颗黑色的药丸。
叫“蚀骨丹”。
是她制毒时的废品。
皮肤一接触就会立刻溃烂,并且有强烈的灼烧感,就像被烧红的铁棍灼烧一样。
留作自卫用。
但是现在要用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捏破药丸。
黑色粉末在那一个瞬间敷在了她已经有些结痂的伤口上。
滋——
仿佛生肉投入了滚烫的油锅中。
那一瞬间的剧痛,使谢凝初的灵魂差点飘离了身体。
痛感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
新鲜的嫩肉被毒药侵蚀后很快就会变成液体,颜色变暗,并且流出黄色液体。
她紧紧咬住下唇,以免发出任何声音。
嘴里尝到了铁锈味的腥甜。
冷汗很快就浸透了她的内衣。
那真的很疼。
疼得她眼冒金星、双腿发软。
但是她必须控制住自己。
顾家军的十万冤魂一直盯着她。
顾云峥的眼神里满是愤怒和心疼地望着她。
“好了吗?”
外面传来了张嵩不耐烦的声音。
“好了。”
谢凝初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是张嵩觉得那声音里只有恐惧与羞愧。
她扶着屏风走了出来。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她把左边的衣服拉下来。
一股恶臭立即散发开来,比昨天在东宫的时候更加浓烈刺鼻。
鬼手张凑近之后,眉毛就皱成了川字。
“这个……”
“这是怎么搞的?”
伤口处流出的是黑色的液体,周围的皮肤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紫红色,已经看不出来原来的刀口是什么样子了,就像一块正在腐烂的死肉。
甚至可以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骼若隐若现。
即使鬼手张是神医,看了之后也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相爷,这是非常恶毒的一颗毒疮。”
“而且毒气已经深入骨髓了。”
张嵩站起身来走到前面去。
他看了那块烂肉很久。
无刀伤。
全部都是病理性的溃烂。
恶心的味道做不出来。
疑虑已经消散了一多半,剩下的就是一种厌恶的情绪。
“还能够治疗吗?”
张嵩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能行,但是腐烂的部分要全部去掉,还要用猛药。”
鬼手张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过程会很痛苦,一般人难以承受。”
“那就去治疗。”
张嵩冷冰冰地说。
“只要不死亡,怎么治疗都可以。”
“万寿节之前,让她可以正常地站立。”
鬼手张不敢大意,马上叫赵铁把谢凝初按住。
小刀被放在火上烤了一下。
谢凝初被按坐在椅子上,空洞的眼神望着房梁。
刀锋割下腐肉的声音,沙沙。
每一刀下去,都是在刚被毒药腐蚀过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她没有喊。
她紧紧地抓住椅子的扶手,指甲崩裂了,鲜血顺着指尖流了下来。
她把所有的痛都刻在骨头里。
每一痛,都是对张嵩的一恨。
总有一天。
她要让那个所谓的“父亲”偿还这无穷倍的痛苦。
半个时辰之后。
处理完毕了。
鬼手张抹了一层厚厚的药膏,然后用纱布包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