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里弥漫着一股比平时更浓烈的艾草味。
但是掩盖不住一股让人觉得不安的血腥味。
两个金吾卫把人从藏书阁的侧门拖出来,像拖死狗一样。
那是负责打扫卫生的小太监。
此时那个太监已经不说话了,两条腿软绵绵地拖在地上,一只鞋掉在地上,在尘土中留下两道明显的痕迹。
“冤枉……奴才冤枉……”
声音很轻。
没有人理睬。
没有人敢去观看。
所有的太医都把头埋在了药案上,恨不得把自己藏到装满当归、黄连的抽屉里。
谢凝初站在窗棂处。
她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小银秤,正在称量朱砂。
秤盘里渐渐地堆起了红色的粉末,仿佛小太监吐出来的血。
她的手很稳。
没有丝毫的抖动。
太子要有个说法,皇上也要有个面子。
至于交代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个关头死了人,这件事就可以翻篇了。
“这是徐公公的儿子的小跟班,平时很老实,没想到手和脚这么脏。”
一个尖酸的声音从谢凝初的背后传来。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哪位了。
林月儿。
太医院院判的侄女,因为有点关系,所以平时眼里容不得沙子。
她一直羡慕谢凝初可以给敏贵妃看病,更可以得到太子的“召见”。
谢凝初把朱砂倒进了药罐中。
“林医女要留意自己的言谈举止。”
“慎言?”
林月儿走到谢凝初身边,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谢凝初。
“据说昨天太子殿下留你留了很长时间。”
“出来的时候我看你脸色很不好,走路都不稳。”
林月儿凑了过去一些,几乎将脸贴在了谢凝初的耳边。
“太子殿下认为你的医术很好。”
“但是我觉得你身上有一股子遮掩不住的腐臭味。”
谢凝初手中的捣药槌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
一双清冷的眸子仿佛两把新出鞘的匕首,直接插入了林月儿的眼中。
林月儿感觉被看得很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会这么看我呢?”
“既然林医女鼻子很灵敏,又怎么闻不出来小太监身上散发出的死气呢?”
谢凝初的声音很小,但是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味道。
“太子殿下的东宫坐落于何处?”
“昨天金吾卫对藏书阁进行了封锁,连苍蝇都要查公母。”
她靠近了一步。
“林医女这么关心我在东宫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在为别人打探太子的情况?”
林月儿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戴上这顶帽子可是要诛九族的。
“你说胡话了!我只是随便问问。”
“随口?”
谢凝初冷笑了一声,又把捣药杵拿了起来。
“有些随便说的话也行,有些随便说的话随便说了就掉脑袋。”
太医院中冤魂枉死不止一二。
咚。
捣药杵不停地撞击着药罐,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月儿浑身一抖。
狠狠地瞪了谢凝初一眼之后,便再不敢多言,拿着手帕急急忙忙地走开。
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谢凝初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愚笨的人。
在皇宫里生活,靠的是智慧而不是后台。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左肩的地方。
衣服很厚,遮住了伤痕。
顾云峥的药很好。
一夜之间,钻心的疼已经减轻了很多,但是麻痒的感觉告诉她,肉在长。
但是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愈合得过快,又怎么能够蒙蔽住接下来的人呢?
这时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小宦官急急忙忙地跑进来。
“谢姑娘,谢姑娘。”
“东宫恩赐。”
整个药房一下子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又惊又羡。
谢凝初心里一咯噔。
赏赐。
李承乾这疯子这时候给她送赏钱?
这不是赏赐,这是催命符。
把她放在火上烤,让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整理好衣服后走到了前厅跪下。
传达圣旨的是太子身边服侍最久的太监王公公。
王公公手捧托盘,上面用黄布盖着。
“谢姑娘,太子殿下因为姑娘昨天侍疾有功,所以特地赏赐了西域进贡的‘凝香露’一瓶。”
“殿下说了。”
王公公故意把嗓音提高了几度。
“凝香露可以去腐生肌,姑娘身上如果有烂疮,等好了之后,万寿节那天,还需要姑娘在宴会上伺候。”
烂疮。
这两个字被咬得很重。
周围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很快羡慕嫉妒的眼光就变成了鄙夷和嫌弃。
原来是一位患有烂疮的脏女人。
谢凝初伏在地上,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
李承乾好。
很毒的一招。
既侮辱了她,又给万寿节参加提供了一个理由。
他还有所疑虑。
他想把她也纳入到自己的监控范围内。
“奴婢叩谢殿下隆恩。”
她双手接过这个托盘。
瓶子很冰。
李承乾的手上没有任何温度。
送走王公公之后,谢凝初在众人的异样目光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林月儿在那边嗤笑出声,声音很大。
“原来长的是脏东西,难怪一直把自己裹得很紧。”
“以后大家还是离远点的好,不要沾上晦气。”
谢凝初置之不理。
她把一瓶“凝香露”放进自己的口袋。
她肯定不会用的。
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到了晚上,相府的马车已经在宫门口等候了。
今天来接她的,并不是平日里的车夫。
张嵩身边有一个亲信侍卫,名叫赵铁。
这个人是一个哑巴,武功非常高强,杀人的时候从来不眨眼。
谢凝初见到赵铁的第一眼就知道,家里比宫里更难过这一关。
“大小姐,请。”
赵铁做了一个手势。
谢凝初上车了。
除了她之外,马车里还有一个盒子,里面装着点心。
张嵩最喜欢吃的是桂花糕。
但是在盒子上面放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鲜血还在往外流。
谢凝初静静地望着那把匕首。
警告。
也是试探。
如果她有一点紧张的话,下一刻那把匕首就会扎进她的胸口。
她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地咬了一口。
甜蜜。
她吃得很慢、很优雅,旁边放着的凶器在她看来就像一束花。
马车一路飞奔,并没有回到相府,而是转进了一条幽长的小巷。
停到了一处别院前面。
张嵩养私兵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