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稀释的墨汁,缓缓浸染着永昼曦曜学院的天空。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绯红的霞光,东边已是深蓝,几颗早起的星辰悄然闪烁。学院内的魔法路灯次第亮起,柔和的光晕驱散了渐浓的夜色,在古老的石径和葱茏的植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泽菲尔结束了一整天紧凑的日程。上午是高级魔法阵图学的理论课,下午则泡在图书馆深处,查阅了大量关于“魔力谐振与矿石精炼协同效应”的冷门文献,并完成了与永魔领的定期加密通讯。执事理查森的汇报一如既往的详尽务实:领地春耕顺利,新规划的小型炼铁工坊地基已打好,商队带回了邻近地区几种稀有金属的样品和报价……字里行间透着蓬勃的朝气与踏实的进展。这让他心中熨帖,却也更加明晰自己肩上的责任。
抱着几本新借的参考书,泽菲尔踏着发光的鹅卵石小径,穿过一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的竹林,回到了特级生宿舍区。春末的晚风带着凉意,却也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草木生长的湿润气息。
然而,这份独处后的宁静,在抵达宿舍小屋门口时,被打破了。
那扇熟悉的深色橡木门上,并没有访客,但门前的台阶上,却赫然摆放着一小堆东西。几封装帧精致、散发着淡淡熏香(显然是花海学院偏爱的甜腻风格)的信件,被小心翼翼地叠放在一起。旁边,则是三四束被透明魔法薄膜细心包裹、依旧娇艳欲滴的鲜花——一束是热烈的红玫瑰,一束是淡雅的紫罗兰,还有一束是清新的小雏菊混搭着翠绿的蕨叶。
泽菲尔脚步微顿,紫眸中掠过一丝早已习惯的无奈,随即化为淡淡的厌倦。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还真是……持之以恒。哪怕副院长训斥过,哪怕我们明确表态过,这种表面的“礼节性问候”或者说“自我感动式的表达”,依然如影随形。’
他弯下腰,将那些信件和花束一并拾起。信件的分量很轻,在他手中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令人不快的黏腻感。他没有丝毫拆阅的欲望,甚至能猜到里面无非是些辞藻华丽却空洞的赞美、小心翼翼的邀约,或者故作天真的倾诉。这些信件最终的归宿,只会是宿舍内专门准备的、附着了粉碎魔法的“废纸篓”。
不过,对于鲜花,泽菲尔的态度略有不同。他厌恶这送花行为背后的动机和纠缠,但花本身是无辜的。它们被精心培育、采摘、包装,带着自然生命短暂的美丽与芬芳。直接丢弃,未免可惜,也浪费了培育者的心血(尽管这心血用错了地方)。
推开宿舍木门,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气息涌来,瞬间驱散了晚风的凉意和门前的些许烦躁。客厅里静悄悄的,卡尔和莉蒂西莎还没回来。壁炉上方的魔法灯自动调节到最舒适的亮度,在深色木地板和柔软的织物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泽菲尔先将书籍放回书架,然后拿着那几束鲜花走到厨房旁的储物柜前。他打开柜门,取出几个造型简洁的透明玻璃花瓶——这是之前莉蒂西莎觉得宿舍需要点缀而购置的。接着,他熟练地解开鲜花上的魔法薄膜,修剪掉多余的茎叶,然后接上清水,注入一点点维持活力的基础生命魔法粉末(学院商店有售,很便宜),再将修剪好的花枝一支支插入瓶中。
玫瑰的热烈、紫罗兰的幽静、雏菊的活泼,被分别安置在不同的花瓶里,顿时为以深色木质和书本为主调的客厅增添了几抹亮色和生机。泽菲尔将花瓶分别放在壁炉台、窗边的小几和餐桌中央。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虽然不喜欢这些花的来源,但不得不承认,经过简单布置,宿舍确实显得更有生活气息了。
就在这时,门锁轻响,莉蒂西莎回来了。她似乎刚从艺术教室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卷乐谱,翠绿的眼眸在看到客厅里新增的鲜花时微微一亮,随即又化为一丝了然和无奈。
“又有‘礼物’了?”她轻声问道,将乐谱放下,脱下轻便的外套。
“嗯,老样子。”泽菲尔点点头,语气平淡,“花还不错,就留下了。信件……”他指了指墙角那个不起眼的、刻画着微型粉碎法阵的金属桶。
莉蒂西莎了然,没有多问。她走到剩下的那束还未拆封的小雏菊旁,很自然地接过了泽菲尔递来的另一个空花瓶和剪刀。“我来帮你吧。这些蕨叶配雏菊,放在书房的书架上应该不错。”她的动作轻盈而熟练,很快便将那束花也打理得妥帖宜人。
两人刚将花瓶摆放妥当,客厅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卡尔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气愤、不可思议和强烈恶心表情,眉头拧成了疙瘩,嘴角向下撇着,和平日里总是活力满满甚至有点傻乐的样子判若两人。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卡尔一进门就嚷嚷起来,连鞋都忘了换,直接把自己“砸”进了长沙发里,抱着一个软枕,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泽菲尔和莉蒂西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泽菲尔走到沙发旁,问道:“怎么了?谁惹到你了?在机械工坊遇到麻烦了?”他知道卡尔下午去了学院的魔导机械工坊,继续捣鼓他的“卡尔七号”能量压缩器。
“不是工坊的事!”卡尔抬起头,脸上余怒未消,“是回来路上!简直是无妄之灾!”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我从工坊那边抄近路回来,穿过中心花园那片紫藤走廊的时候,正好碰到云逸学长。他好像刚结束古籍部的整理工作,我们俩就顺路一起走,顺便聊了聊他最近在研究的一个古代东方封印术的问题——嘿,别说,云逸学长懂得可真多!”
卡尔先跑题夸赞了一句,然后脸色又垮了下来:“结果,就在我们快走到生活区岔路口的时候,旁边突然快步走过来一个花海学院的女生!她低着头,好像在看手里拿的什么小花还是小首饰,走得又急——然后,‘嘭’!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云逸学长身上!”
泽菲尔和莉蒂西莎都皱起了眉。撞到人虽然不算大事,但结合花海学院某些学生的作风……
“云逸学长当然立刻停下,非常礼貌地道歉,问对方有没有事。”卡尔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模仿着当时的场景,“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个女生抬起头——长得倒是挺可爱的,圆圆的脸,大眼睛——她看了看云逸学长,又看了看我,然后……她突然就往后趔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卡尔的声音拔高了些:“然后她就开始了!捂着脸——虽然我根本没看到云逸学长撞到她脸——开始‘呜呜’地哭!声音那叫一个娇柔!那叫一个委屈!眼泪说来就来,跟开了水龙头似的!一边哭一边用那种……黏糊糊、拐着弯的调子说:‘哎呀!好痛!你、你怎么走路不看路呀!撞得人家好疼!肩膀疼,脚踝也疼!呜呜……’”
泽菲尔和莉蒂西莎听得一阵恶寒。泽菲尔嘴角微抽,莉蒂西莎则轻轻摇了摇头。
“最离谱的还在后面!”卡尔激动地比划着,“云逸学长当然再次道歉,并伸手想扶她起来。结果那女生把手一缩,继续哭哭啼啼地说:‘人家……人家起不来了嘛……都怪你……你要负责!’然后,她竟然……竟然抬起头,用那种水汪汪(我怀疑是魔法或者演技)的大眼睛看着云逸学长,用那种能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又细又嗲的声音说:‘学长……你、你抱我回去好不好?我宿舍就在前面馨语苑……我走不动了……’”
“我的天!”卡尔抱着头,一副崩溃的样子,“我当时差点把晚饭吐出来!这演技!这台词!这台词是哪个三流爱情小说里抄来的吗?!还‘抱我回去’?!她当自己是童话里扭了脚的公主吗?!而且,周围已经有好几个路过的同学停下来了,都看着呢!”
泽菲尔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即使以他的定力,也觉得有些反胃和荒谬。这种刻意制造肢体接触、利用他人同情心和绅士风度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娇气”或“热情”,带着明显的算计和道德绑架的意味。
“然后呢?”莉蒂西莎关切地问,“云逸学长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卡尔翻了个白眼,“云逸学长脾气是好,但不是傻子啊!他脸上的温和笑容都没变,但眼神明显冷了下来。他还没说话,我就忍不住了!我直接站出来,对着周围看热闹的同学大声说:‘大家都看到了!明明是这位同学自己低头走路撞过来的!云逸学长动都没动!我可以作证!’”
他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胸:“结果有好几个当时就在附近的同学也纷纷点头,说确实看到是那个女生自己撞上去的。那个女生一看情况不对,哭声立刻小了下去,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自己拍拍裙子站起来了,小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看错了’,然后低着头飞快地溜走了,那速度快得,哪里像‘走不动’的样子!”
卡尔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把胸中的郁闷都吐了出来:“真是……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泽菲尔,我现在彻底理解你说的‘巨婴’是什么意思了!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自己犯错,先装可怜倒打一耙,然后提无理要求,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泽菲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和星星点点的灯火,语气平静却带着冷意:“看来,花海学院里,并非所有人都在学习和适应。总有一些人,习惯了用这种看似无害、实则充满心机的方式,来获取关注,或者达成某种目的。云逸学长……恐怕被盯上了。”
莉蒂西莎一直没有插话,此刻才轻声开口,问道:“卡尔,你说的那个女生……她是不是穿着一件蓬蓬裙样式的校服?裙摆有很多层浅粉色的纱,领口和袖口有精致的白色蕾丝,头发上别着一个白色的、造型有点像莲花的水晶发卡?裙子的主要花纹……也是白色的莲花图案?”
卡尔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然后猛地点头:“对对对!就是那样!蓬蓬裙,粉白色,白莲花发卡!花纹……好像是白色莲花没错!莉蒂,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认识她?”
莉蒂西莎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她轻轻放下手中正在擦拭花瓶的软布,走到客厅中央,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我不算认识她,但听说过她。她叫米娅·银露,花海学院这次交换生里,比较‘有名’的一位。据说来自一个以培育稀有水生魔法植物闻名的贵族家庭,家族徽记就是‘月光下的白莲’。”
她顿了顿,看向泽菲尔和卡尔,语气带着明确的提醒:
“如果真是她……卡尔,你遇到的麻烦可能只是开始。这位米娅同学,在花海学院内部,就有‘温室白莲花’的绰号。外表纯洁柔弱,无害动人,但手段……恐怕比那些直接尖叫或热情围堵的,要麻烦得多。”
“她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自己柔弱精致的外表,制造‘意外’和‘误会’,激发他人的保护欲或愧疚感,然后一步步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且,据说她非常执着,一旦认准目标,不达到某种‘亲密关系’或获取足够‘特别关注’的地步,很少会轻易放弃。在她们学院,就有过类似的传闻。”
莉蒂西莎最后总结道,眉头微蹙:
“她可能,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小心应对的那种‘麻烦’。”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仿真火焰跃动的细微声响。窗外,夜色完全降临,星辰遍布天幕。而一种新的、更加隐蔽和令人不适的“关注”,似乎正随着这夜色,悄然蔓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