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充满未来科技感的测评中心,扑面而来的是永昼曦曜学院春日午后真实而温暖的阳光,带着青草与远处花圃的芬芳,瞬间洗去了数据与能量扫描带来的那种略带冰冷的“实验室”感。卡尔夸张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舒畅的噼啪声,仿佛要将刚才测评时积蓄的紧张感全部释放出去。
“呼——搞定!”卡尔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每次做完这种深度测评,虽然知道结果不错,但总觉得精神像被掏空了一样,急需补充能量!走走走,我们去学院美食街,找家最棒的甜品店犒劳一下自己!我请客!”他拍了拍胸脯,一副“今天我买单”的豪气模样。
莉蒂西莎轻轻揉了揉手腕,翠绿的眼眸中也带着轻松的笑意:“好啊,正好有点饿了。测评的时候虽然不消耗体力,但精神高度集中,确实需要一些甜食来舒缓一下。”
泽菲尔没有反对,紫眸中也少了几分平日的沉静,多了一丝完成事项后的放松。他点了点头:“听你的。”
来到学院美食街各式各样的小店鳞次栉比,从香气扑鼻的面包坊、热气腾腾的拉面馆,到精致优雅的咖啡馆和甜品屋,应有尽有,满足着来自大陆各地学生们不同的味蕾。
卡尔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人来到一家名为“蜜语时光”的甜品店。店面不大,但装饰得十分温馨雅致。外墙漆成柔和的奶油色,橱窗里展示着造型精美的各式蛋糕和甜点模型,在魔法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推开门,一阵混合了烘焙甜香、咖啡醇厚以及淡淡花香的风铃声响了起来。
店内环境明亮整洁,浅木色的桌椅,格子纹的桌布,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甜点与下午茶的水彩画。空气中飘荡着轻柔舒缓的古典乐。正是下午茶时间,店里坐了不少学生,低声谈笑,气氛惬意。
三人走到柜台前。玻璃冷柜里琳琅满目:铺满新鲜草莓和奶油的戚风蛋糕、层次丰富的巧克力慕斯、点缀着金箔的马卡龙塔、还有造型各异的布丁和果冻……
卡尔和莉蒂西莎很快做出了选择。卡尔点了一份招牌的“熔岩巧克力蛋糕”配英式伯爵红茶,莉蒂西莎则选择了更清爽的“柠檬挞”和一杯花果茶。
轮到泽菲尔时,他的目光在冷柜上层停留了片刻,然后指向其中一款:“请给我一份这个,‘星空蓝莓冰淇淋蛋糕’,谢谢。”
他的选择让正在掏钱包的卡尔和已经端起托盘准备找位置的莉蒂西莎同时顿住了动作,两人齐刷刷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惊讶,看向泽菲尔。
泽菲尔付了钱,接过店员递来的、装在精致小碟子里的冰淇淋蛋糕。蛋糕主体是淡紫色的冰淇淋,点缀着深蓝色的蓝莓和细碎的、如同星屑般的银色糖粒,确实像一片小小的星空。他转过身,对上两位好友难以置信的目光,微微挑眉:“怎么了?”
卡尔张了张嘴,指了指泽菲尔手里的冰淇淋蛋糕,又指了指他,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泽、泽菲尔……你……你居然点了冰淇淋蛋糕?!还是带冰淇淋的!你不是……很少吃这么冷的东西吗?毕竟你的身体……”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们都清楚泽菲尔童年的经历给他留下了体寒的毛病,平时饮食也偏向温热。
莉蒂西莎也关切地看着他:“是啊,泽菲尔,冰冷的食物对你的肠胃会不会不太好?”
泽菲尔低头看了看手中冒着丝丝寒气的精致甜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他抬起头,紫眸平静,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没事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偶尔试试不一样的,也不错。”
他的语气如此肯定,让卡尔和莉蒂西莎一时不知该如何再劝。或许,正如他所说,他的身体在强大的魔力滋养和自身的调理下,早已今非昔比。又或许,这只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他正在逐渐摆脱过去阴影对身体和心理的束缚。
三人端着各自的甜品,推开后门,来到甜品店附带的一个小巧的露天庭院。庭院里摆放着几张白色铸铁桌椅,周围环绕着低矮的灌木和盛开着白色小花的藤蔓,形成一个半私密的空间。午后的阳光透过藤蔓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轻拂,带来植物清新的气息,比室内更加惬意。
坐下来,品尝着美味的甜品,刚才测评的兴奋感和精神疲惫渐渐被甜蜜和安宁取代。卡尔满足地挖了一大勺熔岩蛋糕,任由温热的巧克力酱流淌出来,配上一口醇厚的红茶,发出惬意的叹息。
“说起来,”卡尔一边吃,一边开启了话题,声音压得较低,毕竟庭院里还有其他客人,“赫里福德家二房这次赢了测验,我看了后续的一些贵族圈小道消息,啧啧,风向变得真快。好多以前跟大房走得近、或者保持中立的古老家族,现在都开始悄悄向二房递橄榄枝了。送礼的,邀约的,表态支持的……看样子,二房的好日子是真要来了。”
莉蒂西莎小口吃着酸甜清新的柠檬挞,点了点头:“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贵族圈的规则向来如此现实。亚历山大的潜力和展现出的能力,比凯登那种虚浮的‘天命之子’口号实在得多。那些家族自然知道该怎么选边站队。”
泽菲尔用银质小勺轻轻舀起一勺混合着蓝莓和“星屑”的淡紫色冰淇淋,送入口中。冰凉丝滑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蓝莓的微酸和奶油的香甜,确实与往常温热的茶点感觉迥异。他慢慢地品尝着,听到两人的讨论,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嗯。赫克斯利二伯,和露丝伯母,他们隐忍了这么多年,总算是能扬眉吐气一回了。不容易。”
他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关于普通亲戚的事实。
然而,“二伯”、“伯母”这样带着亲缘关系的称呼,从他口中如此流畅地吐出,却让正在喝茶的卡尔差点呛到,莉蒂西莎也惊讶地抬起头,翠绿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泽菲尔。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瞬。
“……泽菲尔?”卡尔咳嗽了两声,好不容易顺过气,瞪大了眼睛,“你……你刚才叫他们‘二伯’、‘伯母’?我、我没听错吧?” 他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和困惑,“你从来没……我是说,你从来没叫过阿尔伯特‘父亲’,塞拉缇娜‘母亲’,甚至连凯登和伊莎贝拉,你也只用名字或者‘那对兄妹’指代。怎么对二房……这么自然?”
莉蒂西莎也轻声问道:“泽菲尔,你……是不是并不像恨大房那样,恨二房?”
泽菲尔放下小勺,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投向庭院角落里一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白色小花。他的侧脸在斑驳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紫眸深处仿佛有遥远的回忆光影掠过。
“你们观察得很仔细。”他承认,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是的,我这个人,恨的目标很明确。我恨我的亲生父母,恨我的哥哥姐姐。他们给予我的,只有冰冷的漠视、残酷的排斥、以及最终的抛弃。这份恨,清晰而具体。”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卡尔和莉蒂西莎,眼神清澈而坦诚:“但对于二房的家主,赫克斯利和露丝……我的确没有恨意。甚至……某种程度上,我感激他们,或者说,记得他们曾经流露过的一丝善意。”
“善意?”卡尔和莉蒂西莎异口同声,更加好奇了。
“大概……是十年前了吧。”泽菲尔回忆道,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尘封的记忆,“就是那次我赢了亚历山大的家族小比试之后。整个家族,几乎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恐惧、厌恶,视我为‘不祥’,是家族的‘污点’和‘灾祸’。连空气都是冰冷的。”
“但是,”他语气微变,“我记得,赫克斯利二伯当时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他甚至私下里,在无人注意的走廊角落,对我低声说过一句‘孩子,这不是你的错’。虽然很快他就被塞拉缇娜尖利的声音叫走了,但那句话,还有他当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怜悯的复杂情绪,我记住了。”
“露丝伯母也是。”泽菲尔继续道,“有一次,我因为‘弄脏’了凯登的衣服(实际上是被陷害),被罚跪在偏僻的庭院里。又冷又饿,露丝伯母恰好路过。她没有说话,只是脚步顿了顿,然后悄悄将一块用手帕包着的、还带着体温的糕点,放在了我身旁的石凳上,很快离开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涩然,“那块糕点,是我那天唯一吃到的东西。”
卡尔和莉蒂西莎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们能想象到,在那样黑暗冰冷的环境里,哪怕只是一句没有恶意的低语,一块悄悄的糕点,对当时那个孤立无援的孩子来说,是何等珍贵的温暖。
“他们……是那栋城堡里,少数没有因为我的回路‘特殊’而对我区别对待、甚至抱有额外恶意的人。”泽菲尔总结道,“当然,我也理解。那时候他们二房自身难保,被大房处处打压,能保持中立,不在伤口上撒盐,甚至偷偷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已经很难得了。我不怪他们当时无法做得更多。”
卡尔挠了挠头,感慨道:“听你这么一说……这对夫妻,在那个人情冷漠的家族里,倒真算得上是难得正常、还有点良心的人了。可惜他们的孩子……” 他想起了亚历山大、菲娜他们曾经的作为。
泽菲尔平静地说:“环境使然。他们当时也还是孩子,面对大房的压力和家族扭曲的氛围,将无处发泄的怒火转向更弱小的我,虽然错误,却也……可以理解。我对此有些芥蒂,但谈不上恨。毕竟,”他看向卡尔和莉蒂西莎,眼神带着一种奇特的通透,“我当时也……曾以我自己的方式,‘帮’过他们二房。”
“你帮过他们?”莉蒂西莎惊讶。
“嗯。在我还有能力、也还没被彻底‘处理’掉之前,偶尔会用我那种‘不祥’的感知,察觉到一些大房针对二房的阴谋或小动作。我会用非常隐晦的方式,比如故意弄出点无关紧要的动静,或者留下一点似是而非的‘痕迹’,提醒他们注意。当然,他们未必知道是我,也未必每次都领情。” 泽菲尔语气淡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只是觉得,在那座宅子里,如果连这对还算有点人味的夫妻和他们那还算努力的孩子都被彻底压垮了,那地方就真的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黑暗了。”
莉蒂西莎沉默片刻,轻声道:“泽菲尔,你觉得……二房这次,能坚持多久?能真正取代大房吗?”
泽菲尔拿起小勺,又吃了一口已经有些融化的冰淇淋蛋糕,冰凉的甜意在口腔蔓延。他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关键在明年的‘奥法大赛’。如果亚历山大和菲娜能参加,并且取得亮眼的成绩,甚至夺冠,那么他们二房所获得的声望和实际利益,将足以撼动大房的根基。到时候,就算阿尔伯特想强压,长老会和外部势力也不会答应。反之,如果他们在奥法大赛上失利,或者表现平平,那么现在的势头可能只是昙花一现,大房仍有反扑的机会。”
卡尔咂咂嘴:“看来大房现在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啊。难怪阿尔伯特急得都想用那种邪术了。”
“是啊。”泽菲尔放下小勺,甜品已经吃完,只剩下一点淡紫色的痕迹在瓷碟上。“而且,他们的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祭品’,还没找到。他们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寻找‘莱纳斯’。”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讨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莉蒂西莎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那种牺牲至亲换取力量的邪术……真是……固执又残忍的思想。”
“不仅是固执,”卡尔愤愤道,“简直是丧心病狂!为了权力和面子,连亲生儿子都能算计着当祭品……呸!”
泽菲尔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向庭院上方被藤蔓切割成碎片的湛蓝天空。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洒在他脸上,长长的银紫色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微风拂过,带着花香和远处隐约的欢声笑语。
良久,他才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仿佛是对自己,也是对这片宁静的春光,低语了一句:
“是啊。所以,那个可怕的家族……”
他停顿了一下,紫眸中最后一丝关于过去的、复杂的波澜也彻底平息,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
“……早就已经把‘莱纳斯·赫里福德’,杀害了。”
话音落下,庭院里只有风声、远处的隐约人声,以及三位少年少女各自心中,那无声翻涌的、关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