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云禄的南路疑兵,在次日拂晓前准时开拔。
二十名西凉老兵在前开路,十名白毦兵断后。马云禄将赵云的骨哨用细绳穿了,贴身挂在胸前,冰凉的兽骨贴着肌肤,每一次心跳都仿佛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她刻意换上了一件较为显眼的暗红色皮甲——这是从曹军缴获物资中挑出的什长服饰,虽经泥水涂抹做旧,但在灰暗山林中仍能成为醒目的目标。
临行前,马超死死拉住妹妹的手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从怀中掏出一块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已有些发硬的肉脯,塞进她手里。
“活着回来。”马超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马云禄用力点头,将那肉脯小心收好。她翻身上马——这是一匹耐力极佳的山地矮马,同样是战利品——最后望了一眼兄长和站在崖洞外的赵云,然后决然转身,率队钻入浓雾笼罩的林间。
他们严格遵照赵云的指示。出谷后,便不再刻意隐匿行踪。折断的树枝、踩踏过的泥泞、刻意留在显眼处的半截破损箭杆,以及两处明显熄灭不久尚有余温的简易灶坑——所有痕迹都指向南方,指向金牛道方向,指向返回荆州的“生路”。
午后,他们“偶遇”了第一支曹军斥候队。那是一个标准的十五人小队,刀盾在前,弓弩在后,正沿着一道溪谷搜索前进。双方在雾气弥漫的溪边几乎撞个正着。
“敌袭!”曹军队率反应极快,立刻嘶吼结阵。
马云禄这边早有准备。“放箭!冲过去!”她尖叫着下令——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急促。十余名西凉老兵张弓便射,不求精准,只求压制。白毦兵则护在两侧,用缴获的曹军旁牌抵挡回射的箭矢。
双方在三十步距离上对射了约莫半炷香时间。曹军斥候见“贼军”人数似乎不少,且抵抗顽强,一时不敢贸然冲锋。马云禄则看准时机,高喊:“撤!快撤!往南!”队伍立刻转身,“仓皇”沿溪谷向下游“逃窜”,甚至“慌乱”中丢弃了一面破损的西凉式圆盾和几个空瘪的干粮袋。
曹军队率没有深追,他留下两人监视“贼军”逃窜方向,余者飞速返回报信。
“发现贼军主力!约百人规模,携有西凉制式兵器,正向南急窜!”消息很快传到张合耳中。
张合正在营中审视新绘的地形草图——几名被重金找来的本地猎户战战兢兢地指点着,标注出几条鲜为人知的兽径和可供数十人藏身的小型洞穴。听到斥候回报,他眉毛微微一动。
“百人规模?南窜?”张合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最终停在米仓山南麓与金牛道支脉交汇的区域,“他们想绕过阳平关,直接插回荆州?”
副将兴奋道:“将军!定是贼人粮尽,又知我军搜剿日紧,故铤而走险,欲强行突围!”
另一名部将却皱眉:“会不会是疑兵?贼人狡诈,前几日袭扰不断,今日却突然集结南窜……”
张合没有立刻表态。他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帐帘。外面,雾气比前两日稍淡了些,但远山依旧朦胧。秋风穿过营寨,带着刺骨的湿寒。
“传令,”张合转身,声音冷静,“命前军司马率八百步卒,配两百轻骑,沿贼军逃窜方向追击。记住,咬住即可,不必急战。另派三队斥候,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注意东西两翼有无异常动静。”
“将军,只派一千人追击?贼人若真是主力,恐兵力不足……”副将迟疑。
张合淡淡道:“若真是主力,一千人足以拖住他们,待我军合围。若是疑兵……”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真正的威胁,又在何处?”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从南窜方向移开,缓缓划向东面,那是汉中腹地,也是夏侯渊大军粮道所经之处。“这几日,我军后方可有异动?”
“尚无急报。”
张合沉默片刻,忽然道:“传讯南郑及沿线屯粮点,加强戒备,夜哨加倍。再派快马通知韩浩将军,请他注意粮道护卫,尤其注意小股敌军伪装渗透。”
命令下达,曹军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八百步卒与两百轻骑很快集结完毕,沿着马云禄留下的痕迹向南追去。而更多的斥候如同撒开的网,向着东西两侧的山林蔓延。
然而,就在张合的注意力被南路“贼军主力”吸引,并警惕东面可能存在的威胁时,真正的第一击,却来自他意想不到的方向——西北。
当夜,子时刚过。
负责押送一批箭矢补给前往前线夏侯渊大营的运输队,正在米仓山西北麓一条相对平缓的山道上夜行。这支队伍由两百名辅兵和五十名护卫甲士组成,护送着二十辆大车。连日阴雨使得道路泥泞不堪,车队行进缓慢。
领军的是一名曹军军侯,他骑在马上,不住呵斥着民夫加快速度。山道两侧是黑黢黢的树林,夜枭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啼叫,令人心悸。军侯心中莫名不安,下令护卫队提高警惕。
就在车队行至一处两面斜坡、道路最窄的谷地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从左侧山坡上骤然响起!不是弓弦声,而是更为强劲的弩机发射声!数十支弩箭在极近距离内攒射而来,目标精准——护卫队中的军官、骑手、以及拉车的驮马!
“敌袭!”军侯只来得及喊出一声,便被一支弩箭贯穿胸膛,栽落马下。几乎是同时,右侧山坡上也响起喊杀声,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扑下,直冲车队中段!
这些袭击者身着与曹军制式相仿的玄甲,动作迅猛狠辣。他们三人一组,专攻一点,刀劈枪刺,配合默契。护卫甲士仓促应战,瞬间被分割开来。更可怕的是,袭击者中有人专门负责纵火,他们将浸了油脂的布团点燃,扔向装载箭矢的大车。干燥的箭杆遇火即燃,火势迅速蔓延!
“救火!结阵!”一名幸存的屯长嘶声大喊,试图组织抵抗。但袭击者根本不给机会,他们像旋风般扫过车队,杀死敢于抵抗者,点燃尽可能多的车辆,然后——毫不恋战,迅速向西北方向退去!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时间!
当附近哨卡听到动静派兵赶来时,只看到一片狼藉:二十辆大车烧毁了近半,满地都是箭矢灰烬和未燃尽的木料;民夫辅兵死伤数十,护卫甲士折损超过三十人;袭击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泥地上留下几行杂乱的脚印,指向西北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