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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2章 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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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开始数。

    数这三十五年走过的每一步,数那些被她踩在脚下的人,数那些被她背叛和利用的心。

    数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进忠。

    她想起他临死前的眼神。

    那时候她坐在永寿宫里,听着外面的人回报:“娘娘,事成了。”

    她点点头,说知道了。

    她没有掉一滴眼泪。

    可那天晚上,她梦见他了。梦见他站在养心殿的廊下,向她伸出手,问她:“你想往上爬吗?”

    她在梦里说想。

    然后他笑了,还是那种带着几分邪气的笑。

    他说:“那就跟我合作。”

    然后她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温热,干燥,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她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梦见过他。

    直到今天。

    魏嬿婉忽然睁开眼睛。

    不是梦。

    她真的听见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人站在门口。

    那人穿着太监的服饰,身形修长,面容清俊,嘴角噙着一丝笑。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但魏嬿婉认得那个轮廓。

    她认得。

    那是三十年前,在养心殿的廊下,第一次对她伸出手的人。

    “进忠。”她喃喃道。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炭火的微光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娘娘,”他说,声音和当年一模一样,带着那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温柔的笑意,“好久不见。”

    魏嬿婉看着他。

    他应该死了。三十年前她就亲手杀了他。她让人用白绫勒死了他,在发配去行宫的路上。他应该是死的。

    可他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你是鬼。”魏嬿婉说。

    进忠笑了。

    他蹲下来,蹲在她榻前,凑得很近。魏嬿婉能看清他的眉眼——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没有老,没有变。

    “娘娘说错了,”他说,“我不是鬼。”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

    魏嬿婉浑身一震。

    “我是来接你的。”进忠说。

    “接我去哪?”

    “去哪都行。”进忠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只要离开这里。”

    魏嬿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她枯槁的脸上,竟然有一种奇异的美。

    “进忠,”她说,“你恨我吗?”

    进忠没有回答。

    “我杀了你。”魏嬿婉说,“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利用你,利用完了就杀你。你应该恨我。”

    进忠看着她,目光深沉如井。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他忽然开口。

    魏嬿婉一怔。

    进忠的声音低下去,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最恨的,不是你杀我。是我死之前,你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

    魏嬿婉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三十年了。她以为她不会再为任何事流泪。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破碎,“我不敢。”

    进忠看着她,眼神渐渐软下来。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来找你了。”

    魏嬿婉伸出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

    是温热的。

    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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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恨我?”她问。

    进忠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恨。”他说,“恨了三十年。可恨完了,还是想见你。”

    魏嬿婉的眼泪流得更凶。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进忠替她擦去眼泪,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走吧。”他说。

    魏嬿婉点点头。

    她站起来。

    很奇怪,她已经九年没下过床了,可现在站起来,竟然不觉得虚弱。她的身子轻飘飘的,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走吧。”她说。

    进忠牵着她的手,向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魏嬿婉回头看了一眼——是她的身体,躺在榻上,枯槁,衰老,了无生息。

    她死了。

    魏嬿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躺着的自己,忽然想笑。

    原来死是这样。原来死了之后,她才能站起来,才能走路,才能握紧一个人的手。

    “走吧。”进忠又说了一遍。

    魏嬿婉收回目光,跟着他走出门去。

    永寿宫外,夜色深沉,大雪纷飞。

    魏嬿婉站在雪地里,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

    凉的。

    原来鬼也能感觉到凉。

    进忠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魏嬿婉开口了。

    “进忠。”

    “嗯?”

    “如果能重来一次……”

    她没有说完。

    进忠偏过头看她。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说,“你想怎样?”

    魏嬿婉沉默着。

    雪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她枯槁的脸上,落在她瘦削的肩上。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四执库的昏暗潮湿,想起启祥宫的拳打脚踢,想起御前奉茶时的心惊胆战。想起凌云彻送她的那枚赝品红宝石戒指,想起母亲逼她断绝关系时说的那些话,想起弟弟永远填不满的贪婪。

    想起进忠第一次向她伸出手的那个黄昏。

    想起他说“那就跟我合作”时的神情。

    想起他们一起谋划的那些日夜,想起他帮她铺的路、设的局、杀的人。

    想起他看她的眼神——不是下属对主子,不是奴才对娘娘,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那时候她不懂。

    不,她懂。她只是装作不懂。

    因为她要往上爬,她不能被任何东西牵绊。感情是累赘,是软肋,是会被对手抓住的把柄。

    所以她杀了他。

    杀了这个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我想……”魏嬿婉慢慢地说,“我想不辜负你。”

    进忠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海。

    “晚了。”他说。

    魏嬿婉低下头。

    是啊,晚了。他们都死了,还有什么用?

    可就在那一刻,她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从她心里发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个声音说——

    “你们想重来一次吗?”

    魏嬿婉猛地抬起头。

    进忠也看向她,眼睛里闪过震惊——他也听见了。

    “你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

    雪停了。

    四周变成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他们并肩站着,手还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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