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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数。
数这三十五年走过的每一步,数那些被她踩在脚下的人,数那些被她背叛和利用的心。
数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进忠。
她想起他临死前的眼神。
那时候她坐在永寿宫里,听着外面的人回报:“娘娘,事成了。”
她点点头,说知道了。
她没有掉一滴眼泪。
可那天晚上,她梦见他了。梦见他站在养心殿的廊下,向她伸出手,问她:“你想往上爬吗?”
她在梦里说想。
然后他笑了,还是那种带着几分邪气的笑。
他说:“那就跟我合作。”
然后她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温热,干燥,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她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梦见过他。
直到今天。
魏嬿婉忽然睁开眼睛。
不是梦。
她真的听见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人站在门口。
那人穿着太监的服饰,身形修长,面容清俊,嘴角噙着一丝笑。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但魏嬿婉认得那个轮廓。
她认得。
那是三十年前,在养心殿的廊下,第一次对她伸出手的人。
“进忠。”她喃喃道。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炭火的微光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娘娘,”他说,声音和当年一模一样,带着那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温柔的笑意,“好久不见。”
魏嬿婉看着他。
他应该死了。三十年前她就亲手杀了他。她让人用白绫勒死了他,在发配去行宫的路上。他应该是死的。
可他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你是鬼。”魏嬿婉说。
进忠笑了。
他蹲下来,蹲在她榻前,凑得很近。魏嬿婉能看清他的眉眼——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没有老,没有变。
“娘娘说错了,”他说,“我不是鬼。”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
魏嬿婉浑身一震。
“我是来接你的。”进忠说。
“接我去哪?”
“去哪都行。”进忠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只要离开这里。”
魏嬿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她枯槁的脸上,竟然有一种奇异的美。
“进忠,”她说,“你恨我吗?”
进忠没有回答。
“我杀了你。”魏嬿婉说,“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利用你,利用完了就杀你。你应该恨我。”
进忠看着她,目光深沉如井。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他忽然开口。
魏嬿婉一怔。
进忠的声音低下去,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最恨的,不是你杀我。是我死之前,你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
魏嬿婉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三十年了。她以为她不会再为任何事流泪。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破碎,“我不敢。”
进忠看着她,眼神渐渐软下来。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来找你了。”
魏嬿婉伸出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
是温热的。
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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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恨我?”她问。
进忠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恨。”他说,“恨了三十年。可恨完了,还是想见你。”
魏嬿婉的眼泪流得更凶。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进忠替她擦去眼泪,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走吧。”他说。
魏嬿婉点点头。
她站起来。
很奇怪,她已经九年没下过床了,可现在站起来,竟然不觉得虚弱。她的身子轻飘飘的,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走吧。”她说。
进忠牵着她的手,向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魏嬿婉回头看了一眼——是她的身体,躺在榻上,枯槁,衰老,了无生息。
她死了。
魏嬿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躺着的自己,忽然想笑。
原来死是这样。原来死了之后,她才能站起来,才能走路,才能握紧一个人的手。
“走吧。”进忠又说了一遍。
魏嬿婉收回目光,跟着他走出门去。
永寿宫外,夜色深沉,大雪纷飞。
魏嬿婉站在雪地里,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
凉的。
原来鬼也能感觉到凉。
进忠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魏嬿婉开口了。
“进忠。”
“嗯?”
“如果能重来一次……”
她没有说完。
进忠偏过头看她。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说,“你想怎样?”
魏嬿婉沉默着。
雪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她枯槁的脸上,落在她瘦削的肩上。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四执库的昏暗潮湿,想起启祥宫的拳打脚踢,想起御前奉茶时的心惊胆战。想起凌云彻送她的那枚赝品红宝石戒指,想起母亲逼她断绝关系时说的那些话,想起弟弟永远填不满的贪婪。
想起进忠第一次向她伸出手的那个黄昏。
想起他说“那就跟我合作”时的神情。
想起他们一起谋划的那些日夜,想起他帮她铺的路、设的局、杀的人。
想起他看她的眼神——不是下属对主子,不是奴才对娘娘,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那时候她不懂。
不,她懂。她只是装作不懂。
因为她要往上爬,她不能被任何东西牵绊。感情是累赘,是软肋,是会被对手抓住的把柄。
所以她杀了他。
杀了这个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我想……”魏嬿婉慢慢地说,“我想不辜负你。”
进忠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海。
“晚了。”他说。
魏嬿婉低下头。
是啊,晚了。他们都死了,还有什么用?
可就在那一刻,她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从她心里发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个声音说——
“你们想重来一次吗?”
魏嬿婉猛地抬起头。
进忠也看向她,眼睛里闪过震惊——他也听见了。
“你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
雪停了。
四周变成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他们并肩站着,手还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