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深,雾气开始散了。
连心贺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用一根随手捡的树枝拨开草丛,偶尔蹲下去看看什么,嘴里念念有词。那只啃光的鸡腿骨已经被他仔细地用叶子包好,塞进了背包侧袋,说是“以后可以研究一下这是什么品种的鸡”。
于小雨跟在他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絮叨。
阿无走在她身侧,沉默。
三个人沿着缓坡往下走,脚下的草地渐渐变成了碎石地,再往前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远处山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能看见山腰处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岩石,像是被风蚀出的人形。
“那边!”连心贺忽然停下脚步,指向那片岩石,“我记得那里!绕过那片石头,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我之前说的‘倒长林子’的入口了!”
他说得兴奋,回头看向于小雨,眼睛亮晶晶的。
于小雨点点头:“那就去看看。”
阿无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挡在于小雨和那片岩石之间,右眼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
那眼神很淡,但于小雨注意到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阿无的手臂。
阿无偏头看她。
于小雨没说话,只是冲他弯了弯嘴角。
阿无垂下眼,继续走。
——
半个时辰后,他们站在了“倒长林子”的边缘。
于小雨终于明白连心贺为什么说“没敢进去”了。
这片林子确实怪。
树木都是正常的——树干、枝叶、根系,但方向不正常。它们全都倒着长:树冠扎进土里,根系朝向天空,密密麻麻的根须在空中张牙舞爪,像无数条扭曲的手臂。
阳光从那些根须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不断晃动的光影。
“怎么样?”连心贺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没骗你们吧?”
于小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倒长的树,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模糊的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又像是梦里曾经来过。
“师父?”阿无察觉到她的异样。
于小雨回过神,摇摇头:“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片倒长的林子。
——
林子里的空气比外面凉。
那些扎进土里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留下根须缝隙间漏下的光柱,一束一束地斜插在地上。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轻微的、令人不安的下陷感。
连心贺跟在后面,难得地安静下来。他左看看右看看,眼睛瞪得很大,手里的炭笔蠢蠢欲动,但又强忍着没有掏出来——大概是怕惊动什么。
阿无走在最后,右眼微微眯起。
那只眼睛已经澄澈了,不再有渊瞳的紫光,但于小雨知道,有些东西并没有消失。他依然能感知到一些她感知不到的东西。
“有东西。”阿无忽然开口。
连心贺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什么?!在哪里?!”
阿无没有理他,只是看向于小雨:“左前方,那棵最大的树后面。”
于小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棵树确实很大,比周围的树都粗,树冠扎进土里的部分形成了一个隆起的土包,像一座小小的坟。根系在空中纠缠成一片,遮住了后面的光线。
什么也看不见。
但于小雨信阿无的判断。
“出来。”她对着那棵树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有回应。
阿无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于小雨身前。
连心贺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树枝,那根树枝的尖端被他偷偷削尖过,此刻正微微发抖。
静默持续了几息。
然后,那棵大树后面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冲出来,而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只角。
那只角是灰色的,带着螺旋的纹路,尖端有一点淡淡的银光。
紧接着,另一只角也探了出来。
然后是头。
然后是整个身体。
于小雨看着那个从树后走出来的东西,愣了一瞬。
那是一头鹿。
但又不是普通的鹿。
它的体型比寻常的鹿小一些,皮毛是灰白色的,在斑驳的光影中几乎与周围的根须融为一体。它的眼睛很大,是淡金色的,正怯生生地看着他们。最奇特的是它的角——那对角从头顶长出,向后延伸,又向前弯曲,形成一个完整的圆环。环的内侧,有细小的光点在缓缓流动,像一条微型的星河。
“这是……”连心贺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于小雨没有动。
那头鹿也没有动。
它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看着于小雨,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好奇,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是认出了什么的情绪。
然后,它低下了头。
不是低头吃草,而是低头——行礼。
两只前膝弯曲,头颅低垂,那对圆环状的角几乎触到地面。
连心贺的下巴要掉了。
阿无的手已经按在了于小雨的手臂上,随时准备把她拉开。
但于小雨没有退后。
她看着那头鹿,看着它行礼的姿态,看着它角上流动的星光,忽然间,那阵模糊的熟悉感变得更清晰了。
她想起了那扇门。
想起了门后的那个“禹”。
想起了她说的话——“我是你问过的那句话。我是你不敢写下的结局。”
“你是谁?”于小雨问。
那头鹿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用声音,而是用一种直接回荡在脑海里的意念:
“我是你。”
于小雨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头鹿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叙述一个古老的事实:
“我是你第一笔落下时,写下的那个‘相信’。是所有故事的起点,是所有角色的母亲。你不记得我了,但我一直在这里。”
它顿了顿,那对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欢迎回家,孩子。”
于小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穿过那些倒长的树的根须,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阿无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连心贺的树枝掉在了地上。
而那头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
等待一个早该到来的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