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反复三次之后,他终于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感叹:
“活菩萨啊——!!!”
于小雨还没来得及反应,连心贺已经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只烧鸡,喉结上下滚动,脸上的表情介于“这是梦吧”和“如果是梦千万别醒”之间。
“叶子大人!叶子大人!你你你——你这是——这是——”他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指着烧鸡,又指着于小雨,又指着烧鸡,“你这是真的吗?!能变吃的?!能变肉?!能变鸡?!能变——”
“能闭嘴吗?”于小雨把烧鸡往前一递,“吃不吃?”
连心贺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双手接过烧鸡,动作虔诚得像接圣物,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下一条鸡腿,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阿无从旁看着,表情复杂。
“……”于小雨看着,表情也有点复杂。
连心贺咀嚼着,眼角竟然渗出一滴泪。他睁开眼,望着晨曦,喃喃道:“太好吃了……比真的鸡还好吃……这是被造物主祝福过的鸡……这是神鸡……”
于小雨扶额。
她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年少时自己笔下的这个“连心贺”,是个探险家,是个话唠,是个乐观主义者——但写的时候,她从来没让他吃过苦。有什么好东西都往他身上堆,有什么好吃的都让他尝。
现在好了。
纸片人活过来了,开始当面夸造物主了。
这感觉……还真有点难为情。
“行了行了,”她摆手,“分着吃。阿无,你也来。”
阿无沉默地接过于小雨递来的另一只鸡腿,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老实承认。
连心贺已经啃完了第一条鸡腿,正撕第二条。他一边啃一边看着于小雨,眼睛越来越亮,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叶子大人!”他嘴里还叼着肉,含糊不清地喊,“你别动!千万别动!”
于小雨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连心贺已经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从怀里掏出那根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炭笔,蹲在地上,开始飞速地画。
“我给你画像!就现在!你刚才变烧鸡的样子!天女下凡!仙女散花!不对,仙女散鸡!”
于小雨:“……”
阿无啃鸡腿的动作顿了顿,冷冷地瞥了连心贺一眼。
但连心贺浑然不觉。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嘴里叼着鸡腿,偶尔还嚼两下,眼睛却死死盯着于小雨的方向,捕捉每一个细节——虽然于小雨根本没在摆什么姿势,只是无语地站在原地。
“你这……”
于小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爱画就画吧。
她其实有点好奇,这个“纸片人”眼中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没过多久,连心贺就画完了。他把笔记本转过来,展示给于小雨看,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期待。
于小雨看着那幅画,愣了一瞬。
画里的人确实是她——圆圆的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头发被风吹起几缕,双手摊开,掌心落下一只热气腾腾的烧鸡。但整个画风是Q版的,头身比例像小孩子,眼睛大大的,脸颊上还有两团粉红。
最绝的是,头顶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光圈,背后隐约有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大概是……仙气?
天女散鸡图。
于小雨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无奈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这画幼稚得离谱,却又透着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欢和崇拜。连心贺不是想把她画得多像,他是想把他眼中的“于小雨”画出来——那个从天而降、会变烧鸡、救他于水火的“活菩萨”。
“挺可爱的。”她给出评价。
连心贺眼睛一亮,立刻把笔记本收回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头:“我也觉得!这张我要珍藏!等以后老了拿出来看,告诉自己——你年轻的时候,遇到过真正的神仙!”
他顿了顿,又补充:“还蹭到了一只神鸡。”
阿无在旁边冷冷地哼了一声。
于小雨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弯。
连心贺把笔记本小心地收进怀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然后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好啦!”他神清气爽地说,“吃饱了,画完了,该上路了!咱们接下来往哪儿走?我觉得那个地下殿堂肯定还有没探索完的地方,要不咱们回去再看看?或者往东边?我之前在东边见过一片特别奇怪的林子,树都是倒着长的,我当时一个人没敢进去,现在有你们在——”
“你等等。”于小雨拦住他。
连心贺眨眨眼:“咋了?”
于小雨看着他,认真地问:“如果再碰到那种黑色菌子,你打算怎么办?”
连心贺的动作顿了顿。他挠挠头,脸上的兴奋褪去一些,露出思索的表情。
“……说实话,”他老实承认,“没有特别的办法。”
“那你还这么高兴?”
“可是,”连心贺眨眨眼,“办法总比困难多吧?”
于小雨愣了一下。
连心贺继续说:“你看啊,咱们之前在地下,被追得那么惨,不也活下来了?而且还找到了我一直想找的神迹!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菌子厉害,咱们可以跑;跑不过,可以躲;躲不过,可以想办法治它。我虽然现在不知道怎么办,但不代表以后不知道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脸上没有一丝阴霾。
于小雨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写这个角色的时候,给他设定的性格里有一条:永远乐观,永远相信明天会更好。
那时候她只是想写一个让人看了心情会变好的角色。
现在这个角色站在她面前,用自己的话,让她真的心情变好了。
于小雨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行吧。”她说,“你赢了。”
连心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看见于小雨的手又动了动,空气再次扭曲——
一只油汪汪的鸡腿落进她掌心。
“拿着。”于小雨把鸡腿递给他,“路上吃。”
连心贺双手接过,感动得又要掉眼泪:“叶子大人,你真的是——真的是——我何德何能——”
“闭嘴。吃你的。”
连心贺乖乖闭嘴,开始啃鸡腿。
于小雨转向阿无。阿无正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的右眼很澄澈,左眼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整张脸都在说:我不高兴。
于小雨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阿无别开脸。
于小雨又绕到他面前。
阿无再别开。
于小雨伸手,捏住他的脸颊,把他的脸掰回来。
“干嘛?”她问。
阿无被她捏着脸,说话有点含糊:“……没干嘛。”
“没干嘛你板着脸?”
阿无不说话。
于小雨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又是那个。从连心贺出现开始就一直存在的东西。阿无不说,但她知道——他在意。在意连心贺抢走了注意力,在意连心贺总让她笑,在意连心贺……
在意她是不是更喜欢这个“纸片人”。
于小雨松开手,忽然踮起脚,在他头顶揉了揉。
“傻不傻。”她说。
阿无僵了一下。
于小雨已经转身,朝连心贺走去,声音轻快地飘过来:“走了,不是要上路吗?带路。”
阿无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被揉过的头顶,愣了一瞬。
然后他跟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于小雨没有回头,但阿无知道——她嘴角一定在笑。
连心贺已经啃完了鸡腿,把骨头小心地用叶子包起来,说要留着做标本。他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自己这些年探险遇到的趣事,偶尔回头确认于小雨和阿无跟上没有。
于小雨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偶尔应一两句,偶尔只是听。
阿无走在于小雨身侧半步之后,不近不远,刚好是那种“我能保护你但不会挡你路”的距离。
晨光越来越亮。
山峦的轮廓在眼前展开,新的路途在脚下延伸。
他们就这样走着。
像三个普通的旅人。
而远处,那些“正在路上的不好之事”,或许还在成形,或许已经靠近——
但此刻,在这个早晨,在这条路上。
他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