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901章 陈老大
    天还没亮,狄仁杰就出了城。陈家村在城外二十里,骑马半个时辰就到。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农人赶着牛车,慢悠悠地走在前面。狄仁杰超过去的时候,那农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赶他的车。

    到陈家村的时候,天刚亮。村子里已经有炊烟了,几家屋顶上飘着细细的烟,在晨风里散得很快。陈三郎的院子门开着,他正在院子里浇菜。见狄仁杰来,他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狄公?您怎么这么早?”

    “陈三郎,你认识一个叫陈老大的人吗?做玉匠的,个子很高,脸上有颗痣。”

    陈三郎想了想。“不认识。没听说过。”

    “你爹有没有提过这个人?”

    陈三郎摇头。“没有。我爹很少提陈家的事。只说我们陈家是从外地迁来的,好几代了。别的就不知道了。”

    狄仁杰点点头。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菜。刚浇过水,叶子绿油油的,长势很好。陈三郎把院子收拾得很整齐,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农具也摆得规规矩矩。他一个人过日子,什么都得自己来。

    “陈三郎,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你?”

    陈三郎想了想。“没有。就前几天,有个货郎来村里卖针线,我买了几根针。别的就没有了。”

    “货郎?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个子很高,脸上有颗痣。说话带着外地口音。”

    狄仁杰的手微微收紧。“那个人,在村里待了多久?”

    “没多久。卖了半个时辰的货就走了。往村东头去了。”

    狄仁杰转身就走。陈三郎在后面喊:“狄公,怎么了?”他没有回答,翻身上马,往村东头追去。

    村东头是出村的路,通往官道。狄仁杰策马追了二里地,什么也没追上。路上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勒住马,四下看了看。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已经长到腰那么高了,密密的,藏个人根本看不见。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调转马头,回了村子。

    陈三郎还在院子里等他,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狄公,那个货郎,是不是有问题?”

    “陈三郎,这几天你睡觉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陈三郎愣住了。“气味?没有。我睡觉不关窗,有什么气味早就散了。”

    狄仁杰的心提了起来。不关窗。含笑散从窗户吹进来,他连跑都跑不了。他抬头看了看陈三郎的屋子。窗户开在东边,对着院子。窗台上放着几盆花,还有一双鞋。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

    “从今天开始,晚上关窗睡觉。床头放一块湿布,闻见什么气味就用湿布捂住口鼻。”

    陈三郎的脸白了。“狄公,是不是那些人又来了?”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走进陈三郎的屋子,四下看了看。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书,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落款看不清。他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窗台。窗台上有一层细细的灰,不太厚。他蹲下来,看窗台

    “陈三郎,你这窗户,最近有没有修过?”

    陈三郎凑过来看了看。“没有。这窗户好多年了,没修过。”

    “这墙上怎么有一块颜色不一样?”

    陈三郎看了看。“不知道。也许是漏雨了?前阵子下了好几天的雨。”

    狄仁杰伸手摸了摸那块深色的地方。是干的,不是漏雨。他凑近闻了闻,什么气味都没有。可他心里知道,那不是漏雨。那是有人站在窗外,把什么东西吹进了屋里。什么也没有留下。可张永昌死了,留下了一撮白色的粉末。这个人,也会留下什么吗?

    他转过身。“陈三郎,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家待着。晚上关好门窗,用湿布捂住口鼻。”

    陈三郎点头,脸色惨白。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院子。站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陈三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不敢动。他翻身上马,回了长安。

    回到大理寺,李元芳已经在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凉州送来的。

    “大人,凉州来信了。”

    狄仁杰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狄公,那另一支的人,姓陈,做玉匠。他们手里有含笑散,也有解药。解药是黄色的粉末,和含笑散放在一起。找到解药,就能救人。老人。”

    狄仁杰的手在发抖。解药。有解药。张永昌死的时候,没有解药。他死得很快,没有挣扎。如果当时有解药,他还能活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有了解药,那些人还能活。郑福、陈三郎、郑大牛,还有那些还活着的人。只要找到解药,他们就能活。

    他放下信。“元芳,去找陈小七。”

    陈小七在城西的玉器铺子里干活,见狄仁杰来,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

    “狄公,怎么了?”

    “你爹留下的那包东西,除了白色的粉末,还有没有别的?”

    陈小七愣住了。“别的?有。还有一包黄色的粉末。很小一包,放在一起的。”

    狄仁杰的心跳加快了。“在哪儿?”

    “在我家,和我娘收在一起。”

    “走。”

    陈小七家还是那样,两间矮房,门口堆着碎玉料。他娘在屋里缝衣裳,见他们来,又吓了一跳。陈小七跟他娘说了几句话,他娘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狄仁杰。布包很小,里面是黄色的粉末,和信里说的一样。

    “这是解药。”狄仁杰把布包收好,“你爹有没有说,这东西怎么用?”

    陈小七摇头。“没有。他只说很重要,让我不要碰。”

    狄仁杰点点头。他转身走出巷子,站在街上。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他握紧手里的布包。有了这东西,那些人就能活。可他还不知道,陈老大在哪儿。他还在长安,还在等。等下一个目标,等下一次杀人。他必须找到他。不是等他来,是去找他。

    “元芳,去查。查陈老大可能住的地方。客栈、寺庙、废弃的宅子,都查。”

    李元芳领命而去。狄仁杰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人里,有没有陈老大?他长什么样?他藏在哪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还在。还在长安,还在等。等天黑,等人睡,等那阵风把含笑散吹进窗户。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找到他。

    天黑了,李元芳还没回来。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包黄色的粉末放在桌上。解药。有了它,那些人就能活。可他还不知道,陈老大的下一个目标是谁。是郑福?是陈三郎?还是郑大牛?他想了很久,忽然站起身。陈老大去过陈家村,找过陈三郎。下一个,就是陈三郎。他要去陈家村。不是等,是去。去守着。等陈老大来。

    他叫了两个军头,连夜出了长安。到陈家村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村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偶尔几声犬吠,远远的,很快就没了。他把马留在村口,悄悄走到陈三郎的院子后面,伏在墙根下。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院子里。陈三郎的屋子黑着,窗户关着。他听狄仁杰的话,关了窗。可陈老大有含笑散,无色无味。关窗没有用。他可以从门缝吹进去,从墙缝吹进去,从任何地方吹进去。他防不住。

    狄仁杰伏在墙根下,一动不动。月亮慢慢升高,照在他身上,白花花的。子时过了,丑时过了。什么动静都没有。他以为陈老大不会来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村东头过来。一个人影出现在巷子口,个子很高,走得很慢。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一颗痣,在左边脸颊上。陈老大。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筒,走到陈三郎的窗前,蹲下来。

    狄仁杰猛地站起来。“住手!”

    陈老大回头看见他,转身就跑。狄仁杰追上去,两个军头从两边包抄。陈老大跑得很快,但对路不熟,跑了几步就摔倒了。军头按住他,从他手里夺下那个竹筒。

    狄仁杰走到他面前。陈老大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瘦,眼睛很小,左边脸颊上有一颗痣。他盯着狄仁杰,不说话。

    “陈老大,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陈老大不说话。狄仁杰又问了一遍。他低下头,还是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来讨债的。那笔千年的债,你一直记着。可那些人,已经死了。张永昌死了,你杀的。陈三郎,你也想杀。可他们有什么错?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好好活着。你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们?”

    陈老大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放过他们?谁放过我们?我们陈家人,世世代代做玉匠,世世代代守着那包东西。等了几百年,等来了什么?等来了死。我爹死了,我爷爷死了,我太爷爷也死了。都死了。可那笔债,还没还完。”

    狄仁杰看着他。“那笔债,还不完的。死的人太多了。”

    陈老大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肩膀在发抖。狄仁杰从他手里拿过那个竹筒,打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和之前那些一样。他把竹筒收好,看着陈老大。

    “陈老大,你走吧。”

    陈老大愣住了。“走?”

    “走。回你家去。不要再来了。”

    陈老大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走。军头松开手,他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了狄仁杰一眼,然后跑了。消失在巷子那头。

    军头走过来。“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了?”

    狄仁杰看着那个方向。“他也没杀人。他手里的含笑散,是祖上传下来的。他爹临死前让他讨债,他就来了。他不知道,那笔债早就还不完了。”

    他转身走到陈三郎的窗前,把那个小竹筒放在窗台上。然后,他走出村子,翻身上马。月亮已经偏西了,天快亮了。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一声,很响。他策马向长安驰去。那些人,还能好好活着。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