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十天了,凉州那边还没有回音。狄仁杰每天坐在书房里等,等得心里发慌。那些还活着的人,郑福、陈三郎、郑大牛,还有张怀玉,他们也在等。等那些人再来,等那含笑散再吹进来,等自己死在床上,脸上带着笑。他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动手,不知道下一个是谁。他只能等。
第十二天,李元芳回来了。他骑的那匹马又累倒了,他自己也累得够呛,一进门就灌了三大碗水。
“大人,信送到了。老人说,那另一支,可能去了东南方向。具体去了哪儿,他不知道。只听说,那一支的人姓陈,是做玉匠的。”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姓陈,做玉匠。陈小七就是做玉匠的。他也是陈家人。他和那一支,有没有关系?
“老人还说,那一支的人,手里也有含笑散。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比我们这一支的多。他们一直没用,留着。留着干什么,他不知道。”
狄仁杰沉默。留着。留了几百年,现在用了。用在张永昌身上。下一个是谁?是郑福?还是陈三郎?还是那些他还不知道名字的人?
“元芳,去查陈小七。他住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做什么的。”
李元芳领命而去。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块陈小七做的假玉佩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这块玉佩,做得很好。和真的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些,薄了一些。陈小七的手艺,是从他爹那儿学的。他爹的手艺,是从他爷爷那儿学的。一代一代,传了多少代?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支的人,一直在做玉匠。做了几百年,传了几百年。他们手里的含笑散,也留了几百年。现在,他们开始用了。
第二天,李元芳回来了。“大人,查到了。陈小七住在城南,离郑福家不远。他爹叫陈老七,三年前死了。他娘还活着,在家给人洗衣裳。陈小七在城西一家玉器铺子里做伙计,手艺不错。”
“他家和郑福家,离多远?”
“隔两条巷子,走一炷香就到。”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看看。”
陈小七家住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两间矮房,门口堆着些碎玉料。他娘在院子里洗衣裳,见狄仁杰来,吓了一跳,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几位找谁?”
“陈小七在家吗?”
他娘朝屋里喊了一声。陈小七从屋里出来,看见狄仁杰,脸白了。他站在门口,不敢动。
“陈小七,你认识张永昌吗?”
陈小七摇头。“不认识。”
“你去过他家里,拿了他的玉佩。”
陈小七低下头。“是。可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死的时候,你闻没闻到什么气味?”
陈小七愣住了。“气味?没有。我什么都没闻到。”
“你进屋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比如白色的粉末?”
陈小七想了想。“没有。屋里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狄仁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但没有躲闪。他没有说谎。
“陈小七,你爹是做什么的?”
“做玉匠的。我们家世代做玉匠。”
“你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白色的粉末?”
陈小七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狄仁杰没有回答。陈小七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狄仁杰。布包不大,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和张永昌鼻腔里找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你爹留下的?”
陈小七点头。“是。我爹临死前给我的。他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让我好好收着,不要告诉别人。”
“你爹有没有说,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陈小七摇头。“没有。他只说很重要,让我不要碰。”
狄仁杰沉默。陈小七不知道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他只知道是祖上传下来的,很重要。他爹没有告诉他,这东西能杀人。他拿了张永昌的玉佩,没有杀他。他去的时候,张永昌已经死了。那是谁杀的?是他爹?他爹已经死了三年了。不是他爹。那是谁?
“你爹还有没有别的兄弟?”
陈小七想了想。“有。我有个大伯,叫陈老大。早年去了外地,再没回来过。我爹找了他好多年,没找到。”
狄仁杰的手微微收紧。“陈老大?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爹说,他去了东南方向。具体去哪儿了,不知道。”
东南方向。和凉州那个老人说的一样。那一支的人,去了东南方向。陈老大,就是那一支的人。他手里也有含笑散。他用了。用在张永昌身上。他还在。还在长安?还是已经走了?
“陈小七,你大伯长什么样?”
“我没见过。我爹说,他个子很高,脸上有颗痣。别的就不知道了。”
狄仁杰把那包白色粉末收好。“这东西,我拿走了。你以后不要碰。”
陈小七点点头。狄仁杰转身走出巷子,站在街上。太阳很晒,街上没什么人。陈老大,那一支的人,来了长安。杀了张永昌。他还在吗?还在等下一个目标?还是已经走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陈老大。找到他,问清楚那笔债,问清楚那含笑散,问清楚他为什么要杀人。
“元芳,去查陈老大。东南方向,做玉匠的,个子很高,脸上有颗痣。”
李元芳领命而去。狄仁杰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人里,有没有陈老大?他长什么样?他藏在哪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还在。还在长安,还在等。等下一个目标。等下一次杀人。
他转身向郑福家走去。郑福正在铺子里忙活,见狄仁杰来,连忙迎进去。
“狄公,怎么了?”
“郑福,你认识一个叫陈老大的人吗?做玉匠的,个子很高,脸上有颗痣。”
郑福想了想。“不认识。没听说过。”
“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陌生人?”
郑福摇头。“没有。和平常一样。”
狄仁杰点点头。他走到郑福的卧室,看了看窗户。窗户关得很紧,门也闩得很好。湿布放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郑福听了他的话,每天都用湿布捂住口鼻睡觉。
“郑福,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家待着。晚上把湿布放在床头,门窗关好。”
郑福点头,脸色发白。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回到大理寺,天已经黑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包白色粉末放在桌上。这东西,就是含笑散。陈老大手里也有。他用了一点,杀了张永昌。他手里还剩多少?还会用多少次?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陈老大。不是等他自己暴露,是去找他。找那个做玉匠的、个子很高的、脸上有颗痣的人。
他铺开纸,提笔写信。信是写给凉州那个老人的,问他陈老大的事。问他那一支的人,还有什么特征,还有什么习惯,还有什么可能去的地方。他写完信,叫来一个军头,让他连夜送去凉州。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几棵树上。那棵最小的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旁边那根树枝,也长出了新叶。它们会慢慢长大,长成大树。可陈老大不会等它们长大。他还在杀人。用那包白色的粉末,杀那些家族的后人。一个一个地杀。直到债还完。直到最后一个家族的后人死去。他握紧拳头。不行。不能让陈老大再杀了。他要找到他。找到他,问清楚那笔债,问清楚那含笑散。然后,让这一切真的结束。
窗外,月亮慢慢升高。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