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春意正浓,曲江池畔的杨柳绿得透亮,桃花开得正艳。踏青的仕女们三五成群,撑着油纸伞,在花间款款而行。孩童们追逐着风筝,欢声笑语飘满天空。
大理寺后院里,那四棵树长得越发茂盛。金色的那棵已经有两丈多高,枝头挂满了小小的果实;中间那棵果实熟透,落了一地;最边上那棵也长到一人多高了,叶片上的金色纹路越发清晰;那株新芽更是蹿了一大截,已经齐腰高了。
吴小宝蹲在树下,一颗一颗地捡着落果。篮子快满了,他还在捡。
“小宝,够了够了。”狄如燕端着茶走出来,“再捡就吃不完了。”
吴小宝抬起头,咧嘴笑。
“吃不完可以晒干,留着慢慢吃。”
狄如燕笑着摇头,把茶递给狄仁杰。
狄仁杰坐在廊下,翻看着苏无名送来的卷宗。开春以来案子不多,都是些寻常的盗窃斗殴,没什么大案。他翻了几页,就合上了。
“叔叔,”狄如燕在他身边坐下,“您是不是闷了?”
狄仁杰笑了。
“有点。”
这一年多来,他确实很少亲自办案了。大部分案子都交给苏无名和李元芳,他只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几句。不是不想查,是觉得该放手了。
年轻人需要历练,需要成长。
可现在,他真的有点手痒了。
正想着,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无名匆匆跑来,脸色凝重。
“狄公,出事了。”
狄仁杰放下茶杯。
“说。”
“城外渭河,发现一具浮尸。”苏无名的声音很低,“是个女人,脸被划烂了,看不清模样。”
狄仁杰站起身。
“走。”
渭河在长安城北二十里,是长安最重要的水源之一。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杨柳依依,本是踏青的好去处。但此刻,河边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尖往里瞅。
李元芳在前面开路,狄仁杰挤进人群。
尸体已经被捞上来,放在河边的草地上,用白布盖着。狄仁杰掀开白布,眉头紧紧皱起。
死者是个年轻女子,看身形不过二十出头。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料子不错,但样式普通,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双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茧子,不像是干活的人。
最触目的是她的脸。
整张脸被利刃划得面目全非,皮肉翻卷,露出她的身份。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查看。
刀痕很深,从额头到下巴,至少有十几刀。刀口整齐,是利刃所为。凶手下手时很冷静,每一刀都精准有力,没有任何犹豫。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蓄意毁容。
“发现的时候,尸体在河中央漂着。”苏无名在一旁道,“是打鱼的渔夫看到的。捞上来后,周围人都认不出来是谁。”
狄仁杰点头,继续查看。
死者的脖子,有一道勒痕。
勒痕很细,不是绳子,更像是某种细线。勒痕周围有淤血,说明是生前被勒的。
“她是被勒死后抛入河中的。”狄仁杰道,“脸是死后划的。”
苏无名记录着。
狄仁杰又检查了死者的手。
手指上有一枚银戒指,很细,不值钱,但做工精细。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
“平安”。
狄仁杰取下戒指,收入怀中。
“身上还有其他东西吗?”
“没有。”苏无名道,“衣服里外搜遍了,什么都没找到。没有荷包,没有帕子,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狄仁杰站起身,看着那具无脸的尸体。
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绸衫,手戴银戒,脸被划烂,抛尸渭河。
她是谁?
为什么被杀?
凶手为什么要毁她的脸?
无数疑问在狄仁杰脑海中盘旋。
“把尸体抬回去,让仵作仔细验。”他道,“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是。”
回到大理寺,狄仁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拿出那枚银戒指,反复端详。
“平安”两个字,很普通。也许是父母送的,也许是情人送的,也许是姐妹送的。
可这枚戒指,是死者身上唯一的东西。
它一定很重要。
“元芳,”他唤道。
李元芳推门进来。
“大人?”
“去查查,长安城最近有没有失踪的年轻女子。二十出头,中等身材,手戴银戒。”
“是。”
李元芳领命而去。
狄仁杰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一个年轻女子,被勒死,被毁容,被抛尸渭河。
凶手为什么要毁她的脸?
不想让人认出她。
为什么不想让人认出她?
因为她活着的时候,认识很多人。
因为她死了,会有人来找她。
因为那个找她的人,会知道是谁杀了她。
凶手怕那个人。
所以毁她的脸,让她变成无名氏。
让所有人都认不出她。
这样,凶手就安全了。
狄仁杰睁开眼。
凶手一定认识死者。
死者也一定认识凶手。
他们之间,有某种关系。
那枚戒指,就是线索。
“平安”。
是谁送的?
为什么要送“平安”?
狄仁杰拿起戒指,对着光看。
戒指内侧,除了“平安”两个字,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凑近了,眯着眼辨认。
那是一行数字:
“三月初七”。
三月初七。
前天。
死者的死亡时间,很可能就是三月初七。
那枚戒指,是她的生日礼物?
还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狄仁杰记下这个日期。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元芳推门进来,脸色古怪。
“大人,查到了。”
“说。”
“长安城最近没有失踪的年轻女子。”李元芳道,“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什么?”
李元芳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三天前,城东有一户人家报官,说他们的女儿失踪了。那户人家姓周,开绸缎庄的。女儿叫周萍,今年二十一岁,手戴一枚银戒。”
狄仁杰的手微微握紧。
“那枚戒指,内侧刻着什么?”
李元芳摇头。
“不知道。报官的时候没提。”
狄仁杰站起身。
“去城东。”
城东,周记绸缎庄。
掌柜姓周,五十来岁,满脸愁容。听说大理寺狄公来访,他连忙迎出来。
“狄公,可是有萍儿的消息了?”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
“周掌柜,令嫒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
周掌柜摇头。
“没有。萍儿那天说去西市买些针线,就再也没回来。我们找遍了全城,问遍了亲戚朋友,都说没见过她。”
“她出门时穿的什么衣服?”
“一身半旧的绸衫,藕荷色的。”周掌柜道,“那是她平时穿的,没什么特别。”
狄仁杰从怀中取出那枚银戒。
“周掌柜,可认得这枚戒指?”
周掌柜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这……这是萍儿的!她从小就戴着,从没摘下来过!”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狄公,萍儿她……她……”
狄仁杰沉默片刻。
“周掌柜,节哀。”
周掌柜身体一晃,跌坐在椅子上。
他的妻子从里屋冲出来,抓着狄仁杰的胳膊。
“萍儿在哪儿?她怎么了?你们把她怎么了?”
狄仁杰扶住她。
“周夫人,令嫒她……在渭河里被人发现。我们正在查凶手。”
周夫人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屋里乱成一团。
狄仁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
又一个家庭,破碎了。
又一个女儿,死了。
又一个凶手,逍遥法外。
他握紧那枚戒指。
“平安”。
可那个戴着它的人,再也得不到平安了。
他转身,走出绸缎庄。
外面,阳光明媚。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说说笑笑,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狄仁杰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办案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只要抓到凶手,就能还死者一个公道。
后来他才知道,公道,从来都不只是抓到凶手那么简单。
公道,是让活着的人,能继续活下去。
是让死去的人,能安息。
是让那枚刻着“平安”的戒指,不再是一个讽刺。
“元芳,”他道,“查。查周萍生前都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说过什么话。查她有没有仇人,有没有情人,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李元芳点头。
“是。”
狄仁杰抬头看天。
天空湛蓝,白云朵朵。
可那白云之下,藏着多少黑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查下去。
一直查下去。
直到真相大白。
直到凶手伏法。
直到那枚戒指,不再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