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慈恩寺。
夜色中的大雁塔如一把黑色利剑,直刺苍穹。塔身隐在黑暗中,只有最顶层透出微弱的灯光,像一只眼睛,冷冷俯视着长安城。
狄仁杰站在塔下,仰头望着那点灯光。
他知道,上面有人在等他。
也知道,这很可能是个陷阱。
但他必须上去。
因为太子李显可能在上面。
因为,他是狄仁杰。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
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塔内寂静无声,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烛火在墙壁上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第七层时,他停下脚步。
这一层的墙壁上,画满了血神教的壁画。与明堂不同,这里的壁画更加诡异——画中的人物都在流血,眼睛空洞,表情痛苦。
狄仁杰仔细观看,发现这些壁画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玄机。流血的方向,人物的排列,似乎构成一个符咒。
他记下这些细节,继续向上。
第八层,空无一物。
第九层,塔顶。
平台中央,站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目。
“狄公果然守信。”那人缓缓转身。
看清面容的刹那,狄仁杰心中一震。
竟然是薛讷!
千牛卫指挥使薛讷!
“薛将军?”狄仁杰强压震惊,“是你约我来的?”
“正是。”薛讷微笑,“狄公不必惊讶。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
“太子呢?”
“太子很安全。”薛讷澹澹道,“只要狄公配合,他很快就会回到东宫。”
“你要我配合什么?”
薛讷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签了这个,然后交出金牌。”
狄仁杰接过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臣狄仁杰,承认勾结血神教,图谋不轨。自知罪孽深重,愿以死谢罪。”
是一封认罪书!
“你要我自认谋反?”
“对。”薛讷点头,“签了它,太子平安。不签……太子死,你也是谋反。”
狄仁杰冷笑:“薛将军好算计。只是狄某不明白,你为何要这么做?陛下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
“陛下?”薛讷嗤笑,“哪个陛下?武则天?她算什么陛下?一个篡位的女人罢了!”
他眼中闪过狂热:“真正的陛下,应该是太子!不,应该是……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
狄仁杰皱眉:“你是太平公主的人?”
“一直都是。”薛讷得意道,“三年前,公主将我从一个小小校尉提拔为千牛卫指挥使。这份恩情,我薛讷永世不忘!”
“所以,你在明堂救我,也是太平公主的命令?”
“不错。”薛讷点头,“公主说,你还有用。八月十五那天,含元殿上,你需要到场。”
果然如此。
狄仁杰心中了然。太平公主留着他,是为了在血月之夜,让他成为傀儡,或者成为见证者。
“太子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薛讷道,“公主需要他的心头血炼丹,所以暂时不会杀他。但如果你不配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狄仁杰沉默。
他在权衡。
签了认罪书,他就成了逆贼,一世清名毁于一旦。但不签,太子性命难保。
更重要的是,他若成了逆贼,就再也无法阻止八月十五的阴谋。
“狄公,时间不多。”薛讷催促,“我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一炷香后,若你不签,我就让人杀了太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香,点燃,插在香炉中。
青烟鸟鸟升起。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狄仁杰看着那支香,脑中飞速运转。
硬拼?薛讷武功不弱,而且塔中很可能有埋伏。
妥协?签了认罪书,他就彻底输了。
必须想个办法。
既要救太子,又要保全自己。
他忽然想起怀中的傀儡散解药——虽然不知道触发条件,但或许……
“薛将军,我能问个问题吗?”狄仁杰忽然开口。
“问。”
“摩诃衍已死,血神教的炼丹术失传,太平公主如何炼制换神丹?”
薛讷一愣,随即笑道:“狄公果然心思缜密。不过,你多虑了。摩诃衍虽死,但他的炼丹笔记还在公主手中。而且……公主早就学会了炼丹术。”
“什么?”
“三年前,公主就开始向摩诃衍学习炼丹。”薛讷得意道,“如今,她的炼丹术已经青出于蓝。摩诃衍的死,对她来说反而是好事——少了一个分功的人。”
狄仁杰心中震惊。
原来太平公主不仅野心勃勃,而且心思深沉。她早就开始布局,学习炼丹术,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摆脱摩诃衍的控制,独掌大局。
“所以,一切都是太平公主在幕后操控?”
“大部分是。”薛讷点头,“但有些事……连公主也不知道。”
“什么事?”
薛讷忽然警惕:“狄公,你问得太多了。现在,签字吧。”
香已经烧了一半。
狄仁杰看着认罪书,缓缓拿起笔。
但他没有签字,而是忽然问道:“薛将军,你可知道傀儡散?”
薛讷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话未说完,他勐地意识到什么,急忙捂住口鼻。
但已经晚了。
狄仁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奇异的香味弥漫开来。
这就是傀儡散的触发条件——这种特殊的香味!
王太医说过,每种傀儡散的触发条件都不同。狄仁杰一直在想,摩诃衍临死前打开解药瓶时,他闻到的香味是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解药的味道,而是触发傀儡散的味道!
摩诃衍在临死前,已经触发了他体内的傀儡散!
但当时他为什么没有失去神智?
因为还需要另一个条件——听到特定的声音!
而现在,薛讷说出了那个声音!
“你……”薛讷瞪大眼睛,想要拔刀,但动作忽然僵住。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身体微微颤抖。
傀儡散发作了!
狄仁杰自己也感到一阵眩晕,但他早有准备,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薛讷!”他厉声喝道,“太子在哪里?”
薛讷木然回答:“在……慈云庵……地下密室……”
“有多少守卫?”
“十人……都是血神教信徒……”
“太平公主现在在哪里?”
“在……翠微山庄……”
“八月十五的计划是什么?”
“血月之时……在含元殿举行血祭……以太子心头血为引……炼制换神丹……公主服用后……长生不老……登基为帝……”
薛讷机械地回答,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识。
狄仁杰心中寒意更甚。
太平公主不仅要篡位,还要长生不老,永世为帝!
好大的野心!
“如何破坏血祭?”他继续问。
“破坏……阵眼……”薛讷喃喃道,“含元殿的阵眼……在地下……需要……需要……”
他忽然抱住头,痛苦地呻吟:“不……不能说……”
傀儡散的控制,与他的意志在对抗。
“说!”狄仁杰喝道。
“需要……需要密令金牌……”薛讷终于说出来,“金牌……就是钥匙……插入阵眼……逆转阵法……”
金牌是钥匙!
原来如此!
武则天给他的密令金牌,不仅是权力的象征,还是破阵的关键!
难怪太平公主千方百计要得到金牌。
“金牌如何逆转阵法?”
“插入……含元殿龙椅下的机关……左转三圈……右转两圈……阵法自破……”
狄仁杰记下这些信息。
这时,香已经快要燃尽。
他必须尽快离开。
“薛讷,带我去慈云庵。”他命令道。
“是……”薛讷木然回应。
两人正要下楼,忽然,塔下传来脚步声!
有人上来了!
狄仁杰心中一凛,急忙拉着薛讷躲到柱子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声音,至少有五六人。
“薛将军?你在上面吗?”一个声音喊道。
是千牛卫的人!
薛讷的手下!
狄仁杰看向薛讷,发现他眼神闪烁,似乎在挣扎——傀儡散的控制,开始松动了!
必须尽快离开!
他拉着薛讷,悄悄退到平台边缘。
塔外有飞檐,可以顺着爬下去。
但带着薛讷,太难了。
狄仁杰犹豫片刻,一咬牙,将薛讷推倒在地,自己翻身跃出塔外。
他抓住飞檐,像壁虎一样向下滑。
塔内,传来薛讷的怒吼:“追!别让他跑了!”
显然,傀儡散的效果已经消失。
狄仁杰不敢耽搁,迅速向下滑落。
到第五层时,他直接跳下,落在塔下的草地上。
不远处,已经有千牛卫包围过来。
他转身就跑,冲入慈恩寺的后园。
夜色深沉,树林茂密。
狄仁杰在林中穿梭,身后追兵紧追不舍。
他必须尽快赶到慈云庵,救出太子。
但身后追兵太多,他甩不掉。
就在危急时刻,前方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大人,这边!”是苏无名!
他带着几名内卫,来接应了!
“无名!”狄仁杰惊喜。
“快走!”苏无名拉着他,冲入一条密道,“这边!”
几人进入密道,苏无名按下机关,一块巨石落下,堵住了入口。
追兵被挡在外面。
密道内,狄仁杰喘息着:“无名,你怎么来了?”
“属下不放心,暗中跟随。”苏无名道,“听到塔内有动静,就带人过来接应。”
“多谢。”狄仁杰松了口气。
“大人,现在怎么办?”
“去慈云庵。”狄仁杰沉声道,“太子在那里。”
“属下带路。”
一行人沿着密道前进。
密道很长,似乎通向城外。
狄仁杰一边走,一边问:“无名,你查薛讷查得怎么样?”
苏无名脚步一顿:“大人,属下正要禀报。薛讷……他三年前曾在太平公主府当过侍卫。后来不知怎么,被调到千牛卫,一路升迁,三年内做到指挥使。”
“果然如此。”狄仁杰点头,“他是太平公主安插在禁军中的棋子。”
“还有一件事。”苏无名压低声音,“属下查到,薛讷每个月都会去一趟翠微山庄。但奇怪的是,他每次去,都不是见太平公主,而是见一个神秘人。”
“神秘人?长什么样?”
“没人见过真容。”苏无名摇头,“那人总是蒙着面,穿着黑色斗篷。但薛讷对他极其恭敬,甚至……跪拜。”
跪拜?
薛讷对太平公主都没跪拜过。
那会是谁?
能让薛讷跪拜的人,地位一定比太平公主更高。
难道……
狄仁杰想起摩诃衍日记中的“那位大人”。
难道“那位大人”不是武则天,而是另有其人?
一个比太平公主地位更高,比武则天更神秘的人?
会是谁?
狄仁杰感到一阵眩晕。
这案子,越查越深,牵扯的人越来越多。
而现在,他必须先去救太子。
其他的,等救了人再说。
密道终于到了尽头。
出口在一处荒废的宅院中。
苏无名指着远处:“大人,那就是慈云庵。”
夜色中,一座庵堂静静矗立。
看似平静,但狄仁杰知道,里面危机四伏。
太子,就在里面。
而他,必须进去。
因为他是狄仁杰。
因为,总得有人,去救该救的人。
哪怕前路艰险。
哪怕九死一生。
他都会去。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