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一,清晨。
狄仁杰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窗外已天光大亮。他勐地坐起,感到一阵眩晕——傀儡散的后遗症还在。
“老爷,您醒了。”狄福端着一碗药进来,“王太医吩咐,这药能缓解毒性,每日早晚各服一次。”
狄仁杰接过药碗,却没有立即喝下:“我昏迷了多久?”
“整整一天一夜。”狄福低声道,“李将军和苏大人都来过了,见您未醒,又去办事了。他们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们来见我。”
“是。”
狄福退下后,狄仁杰检查自己的身体。除了眩晕和乏力,没有其他不适。傀儡散的潜伏性极强,若不触发,几乎与常人无异。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被人控制,做出无法预料的事。
必须尽快找到解药。
可摩诃衍已死,配方无人知晓,解药从何而来?
他正沉思,李元芳和苏无名走了进来。
“大人,您醒了!”李元芳欣喜道,“感觉怎么样?”
“无妨。”狄仁杰摆摆手,“你们查到什么了?”
苏无名率先开口:“属下查了上官婉儿。发现她最近半年,确实与太平公主来往密切。但奇怪的是,她的很多行为,似乎……身不由己。”
“怎么说?”
“属下跟踪她三天,发现她每隔三日,就要去一趟城西的‘慈云庵’。每次都在庵中待半个时辰,出来时神色疲惫,有时眼中含泪。”苏无名道,“属下潜入庵中查看,发现那里根本不是尼姑庵,而是一个秘密据点。庵中有一间密室,里面……全是刑具。”
刑具?
“上官婉儿在那里受刑?”
“似乎是。”苏无名点头,“属下在密室中发现了血迹,还有几缕头发,颜色与上官婉儿的发色一致。”
狄仁杰皱眉。如果上官婉儿也是被胁迫的,那她可能不是自愿加入血神教。
“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李元芳接话,“属下查了含元殿。发现最近一个月,殿中多次进行修缮,但工部没有记录。属下暗中询问工匠,他们说是一个神秘人雇用的,给的报酬极高,但要求严格保密。”
“修缮了什么?”
“主要是……在殿中地面和柱子上,刻画了一些花纹。”李元芳取出一张拓印的图纸,“就是这些。”
狄仁杰接过图纸,仔细观看。
花纹复杂诡异,与血神教的阵法图案极为相似。而且,这些花纹的位置,正好构成一个大阵——与羊皮图上的阵型完全吻合!
含元殿,果然是阵眼!
“那些工匠呢?”
“大部分都离开了长安。”李元芳道,“但属下找到了一个,他说那个神秘人蒙着面,看不清容貌,但说话有胡人口音。”
胡人口音?又是摩诃衍?
不对,摩诃衍已死。
难道血神教还有别的胡人成员?
“大人,还有一件事。”苏无名犹豫了一下,“属下在查慈云庵时,无意中发现……那里与东宫有密道相连。”
东宫!
狄仁杰心中一凛:“密道通向哪里?”
“通向东宫的后花园。”苏无名道,“出口在一处假山下,极其隐蔽。属下潜入查探,发现密道中……有血迹。”
血迹?新鲜的吗?
“似乎是几天前留下的。”苏无名补充道,“已经干了,但颜色还鲜红。”
几天前……正是太子李显解毒的时候。
难道太子曾通过密道去慈云庵?或者,有人通过密道进入东宫?
“密道另一端呢?通向哪里?”
“另一端在慈云庵的佛龛下。”苏无名道,“属下检查过,密道中有拖拽的痕迹,似乎有人被强行拖行过。”
强行拖行……
狄仁杰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
“无名,你立即去查,六月十八那天,东宫可有人失踪?”
苏无名一愣:“大人怀疑……”
“快去!”
“是!”
苏无名匆匆离去。
李元芳低声道:“大人,您怀疑太子那边……”
“我怀疑,太子解毒之事,已经暴露。”狄仁杰沉声道,“有人通过密道进入东宫,发现了太子的秘密,然后……灭口。”
“可太子还活着啊。”
“也许,他们想留着他,还有用。”狄仁杰缓缓道,“别忘了,八月十五需要真龙天子的心头血。太子,可能是备用药引。”
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
“元芳,你带人去东宫,暗中保护太子。”狄仁杰吩咐,“记住,要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属下明白。”
李元芳也离去后,狄仁杰独自坐在房中,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上官婉儿被胁迫,可能是血神教的受害者。
含元殿被暗中改造成大阵阵眼。
东宫与慈云庵有密道相连。
太子可能已经暴露。
而他自己,中了傀儡散,随时可能被人控制。
这盘棋,对方已经占了先手。
但他不能认输。
因为他是狄仁杰。
因为,还有五十多天。
他还能做很多事。
首先,要找出傀儡散的触发条件,防止被人控制。
其次,要找到解药,解除傀儡散之毒。
最后,要在八月十五之前,破坏含元殿的阵法,阻止血祭。
这些事,每一件都难如登天。
但他必须做。
因为他是狄仁杰。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开始制定计划。
第一步,调查傀儡散。既然摩诃衍已死,那就从他身边的人查起。那个假扮波斯商人的身份,还有谁知道?他的同伙在哪里?
第二步,寻找解药。傀儡散既是毒,就必有解药。摩诃衍可能将解药配方留在了某处,或者交给了某人。
第三步,破坏阵法。含元殿的阵法已经完成,但阵法需要启动。只要在启动前破坏关键节点,就能让阵法失效。
他正写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不好了!”苏无名冲进来,脸色惨白。
“什么事?”
“太子……太子失踪了!”
狄仁杰手中的笔掉落在地:“什么?”
“属下去东宫查问,发现太子昨夜还在,但今早就不见了!”苏无名喘息道,“韦妃说,太子昨夜说头痛,早早睡了。今早她去叫醒时,发现床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滩血迹!”
血迹……
“密道检查了吗?”
“检查了!”苏无名点头,“密道中有新鲜的血迹,还有打斗的痕迹!太子很可能被人从密道掳走了!”
狄仁杰心中一沉。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太子被掳,说明对方已经等不及八月十五了。
或者,他们需要太子做别的事。
“立即封锁消息!”狄仁杰下令,“对外就说太子病重,需要静养,不见任何人。”
“可纸包不住火……”
“能瞒多久是多久。”狄仁杰沉声道,“元芳呢?”
“李将军已经带人去追查了。”
“让他回来。”狄仁杰摇头,“对方既然敢在东宫掳人,必有周密计划。盲目追查,只会打草惊蛇。”
“那太子……”
“对方不会杀他。”狄仁杰冷静分析,“太子还有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查出他被关在哪里,然后伺机营救。”
“可长安城这么大……”
“先从慈云庵查起。”狄仁杰道,“密道通向那里,那里必有线索。”
“是!”
苏无名正要离去,又被狄仁杰叫住。
“无名,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吩咐。”
狄仁杰沉默片刻,低声道:“查查薛讷。”
“薛将军?”苏无名一愣,“大人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谨慎。”狄仁杰缓缓道,“他在明堂救我,虽然是奉旨行事,但太巧了。摩诃衍刚说出真相,他就出现,一箭毙命。你不觉得……像是灭口吗?”
苏无名脸色一变:“属下明白了。”
他匆匆离去。
狄仁杰独自站在房中,感到一阵寒意。
薛讷若是内鬼,那千牛卫就不可信了。
内卫中,也可能有内鬼。
他现在能信任谁?
李元芳?苏无名?
还是……谁都不能信?
他想起傀儡散。
如果连他自己都可能被控制,那还有谁可信?
狄仁杰苦笑。
但他没有时间自怨自艾。
太子被掳,时间紧迫。
他必须行动。
哪怕孤身一人。
哪怕前路艰险。
因为他是狄仁杰。
因为,这大唐江山,需要有人守护。
他整理衣冠,准备亲自去慈云庵查探。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飞进一支飞镖,钉在书桌上。
飞镖上绑着一张纸条。
狄仁杰取下纸条,上面写着:
“欲救太子,今夜子时,慈恩寺塔。一人来,带金牌。”
又是慈恩寺塔!
又是约他单独见面!
对方在故技重施。
但这一次,他不能不去。
因为太子在李显手中。
因为,他是狄仁杰。
他收起纸条,眼中闪过决绝。
今夜子时,慈恩寺塔。
这是一场生死赌局。
而他,已经押上了所有筹码。
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
因为他是狄仁杰。
因为,总得有人,去面对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