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的叫声还在山谷里回荡,陈浔的手掌已经按在了青冥剑柄上。他没动,眼睛盯着远处山脊线。南风突然停了,树叶不动,连炊烟都垂了下来。校场边那根挂火把的木杆,影子一寸一寸往西挪。
北岭方向腾起三股黑烟,直冲天际。
“烽燧点了。”守在药圃边的阿六低声道,声音发紧。
陈浔吐出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鼓台。鼓面蒙着兽皮,绷得极紧。他抽出腰间短匕,反手划破左手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重重拍在鼓面上。
咚——
一声闷响撕开寂静。
第二掌再拍下去时,整个村落的人都听清了。西坡哨岗的猎户立刻点燃火堆,东墙铁匠铺前的老铁匠抄起铜锤砸向铁砧,嘡嘡嘡连敲三下。各处岗哨应声而动,弓箭上弦,刀出鞘,妇人抱着孩子退入地窖,青壮年持兵刃列于寨门之后。
澹台静从高台阴影中站起,竹杖点地,一步步走来。她看不见火光,但能听见鼓声里的节奏,能感知到地面传来的脚步震动。她在校场中央停下,双手缓缓抬起,指尖微颤。
“他们在东坡断崖布了檑木,准备强攻。”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陈浔耳中。
陈浔点头,翻身上马,青冥剑出鞘半寸。“十人随我出寨,拦住第一波。”他说完,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身后九名族人紧随其后,皆披轻甲,手持长枪。他们沿着山道疾行,刚转过林口,便见数十黑衣人正攀爬断崖,头顶悬着粗绳吊起的巨木,眼看就要推下。
陈浔跃下马背,足尖一点石壁腾身而起,青冥剑全数出鞘。剑光一闪,绳索断裂,檑木滚落悬崖,砸进深谷发出轰然巨响。他落地未稳,七名黑衣人已扑至近前,刀光交错。
他不退反进,剑走中线,一挑一刺,一人咽喉绽血倒地。侧身避过横斩,反手削断对方手腕,第三人在背后突袭,被他肘击面门,鼻梁塌陷昏死过去。剩下四人围拢上来,陈浔脚下踏出七星方位,剑势连绵,三招内尽数放倒。
“守住崖口!”他回头喝令,九名族人迅速占据要道,长枪成排架起。
东坡战事稍定,西坡却传来喊杀声。血魔教副教主立于百丈外黑云之上,暗红锦袍翻飞,手中法诀一引,大片血雾自林中涌出,如潮水般漫过山坡,遮蔽视线。
“放箭!”西坡守卫头领怒吼。
箭矢射入血雾,却听不到中人身声。片刻后,两名族人惨叫倒地,胸前插着自家羽箭。原来血雾中有人操控尸体移动,诱使守军误判方位。
澹台静盘坐于高台废墟,双手结印,神识扩散。她脸色渐渐发白,额角渗汗,忽然开口:“三点钟方向,七步,持刀者三人;正前方五步,蹲伏,有弓。”
她的声音通过守卫层层传递。西坡阵型调整,弓手依言放箭,血雾中接连传来闷哼。一名伪装成伤员的敌寇刚摸到寨门栓,就被两支长矛同时刺穿肩胛钉在地上。
副教主冷哼一声,双掌推出,血雾骤然翻滚,凝聚成一头巨狼虚影,咆哮着扑向高台。
澹台静咬破舌尖,强行提气,残缺秘术“引雷诀”再度催动。天空无云,却有一道紫电自虚空劈落,正中血狼,炸出焦黑坑洞。余波震得她胸口一甜,喉间泛腥,但她未倒,双手依旧结印。
陈浔赶回校场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他奔至高台下,抬头望了一眼那个坐在废墟中的身影,转身跃上寨墙。
“脱衣服!”他朝身边一名族人大吼。
那人一愣。“啥?”
“外袍!给我!”陈浔一把扯过对方靛蓝短打,甩手扔向空中,随即挥剑划破左臂旧伤,鲜血淋漓洒在布料上。
他拎着染血衣袍跳上墙头,迎风展开。“看好了!”他吼声如雷,“这一刀,替你们挡!”
血色布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旗。
墙下众人看得真切,老铁匠第一个响应,摘下铁锤砸向地面,拾起盾牌就往前冲。猎户们抛掉破损弓箭,抽出短刃列队跟进。就连几个原本守在地窖口的年轻女人也抓起柴刀,跟着冲了上去。
东坡缺口被重新封住,西坡血雾渐稀。一名族人夺回敌方旗杆,插上自家布幡,上面还沾着陈浔的血。
战局暂稳,但谁都清楚这只是开始。血魔教大军并未退去,反而在远处重新集结。副教主悬浮半空,目光阴冷扫过战场,最终落在陈浔身上。
陈浔拄剑而立,呼吸沉重。青冥剑刃已有三处缺口,左臂伤口再度裂开,血顺着小臂滴落。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与血,看向高台。
澹台静仍坐着,竹杖斜插身侧,月白裙摆沾满尘土与血迹。她双手结印未散,指尖微微颤抖,嘴唇几乎没了颜色。
“还能撑多久?”他低声问。
她没睁眼,只轻轻摇头。“不知道……但还能再试一次。”
陈浔点头,转身面向敌阵。他知道对方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果然,不到半刻钟,北岭林带深处传来号角声。第二批敌军出现,人数更多,手持钩锁,准备攀墙强攻。与此同时,血雾再次弥漫,比先前更浓,带着腐腥之气。
一名族人吸入一口,当场呕吐不止,皮肤泛起青斑。澹台静强提神识,以精血为引,短暂重启“天地共鸣”,将敌踪位置映入守卫脑海。几轮精准箭雨落下,打乱敌方阵型。
可她的身体再也撑不住。最后一道讯息传出后,她整个人向前一倾,瘫坐在地,冷汗浸透衣衫,手指蜷缩着,却仍不肯松开法印。
陈浔冲上高台,单膝跪在她身旁。“撑住。”他说,“再撑一会儿。”
她喘息着点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我在。”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东坡断崖火光未熄,西坡尸横遍地,北岭箭矢将尽,南面林间仍有异动。族人们大多带伤,有人用布条绑着断臂,有人瘸着腿还在装填火油罐。
但他看到的不是溃败,是死死咬住牙关的坚持。
“还有多少火油?”
“三坛。”
“檑木呢?”
“只剩半截,卡在坡道上了。”
“够了。”陈浔提起青冥剑,走下高台。他经过每一处哨岗,看着每一个族人的眼睛,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抚过兵器架上的刀柄,又拍了拍一名少年肩甲。
少年挺直了背。
太阳完全落山,夜色笼罩山谷。敌军第三次推进已经开始,黑压压一片自林中涌出,钩锁飞射,钉入寨墙。
陈浔立于校场中央,双目炯炯,盯着敌阵方向。青冥剑指向地面,剑尖滴血。
澹台静瘫坐在高台残垣,竹杖斜插,双手结印未散。
族人们握紧手中兵刃,弓弦拉满,火把燃起。
副教主立于黑云之上,尚未发动最终邪术。
战,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