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
雷擎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那种熟悉的、雷擎式的懒洋洋：
“看来我们又赢了。”
元凤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云霆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一缕尚未完全散去的雾气在风中轻轻摇曳。
但剩下的五个人，都还在这里。
金玲散去了战马和长枪，双手叉腰，虎耳抖了抖，目光扫过周围几张欲言又止的脸。她啧了一声，直接开口：
“我说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就赶紧说了啊。下次可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目光交汇了，又错开。
元凤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的目光落向远处正在开始崩解的梦境边缘，那些混沌的色块正在一片片剥落，露出后面虚无的黑暗。时间不多了。
“想说什么就说吧。”
金玲看着那几个磨磨蹭蹭的家伙，终于忍无可忍：
“真是的，婆婆妈妈的！”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直面元凤：
“我先来！”
众人齐齐一愣，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金玲清了清嗓子，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不太自在的神色。虎耳往后压了压，又抖了抖，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她开口：
“队长——”
她顿了顿。
“有中意的女孩了吗？”
“噗——！”
雷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姜卓青一个趔趄，险些从阴影里栽出来。
就连黎知瑶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都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
金玲眉头一皱，转头瞪向雷擎：
“咋了？你还想告白不成？”
“咳咳咳——”雷擎拍着胸口顺气，一脸无辜，“我哪敢啊！我这不是、这不是被你吓到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在金玲和元凤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忽然咧嘴笑了：
“嘿，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几分云霆的风范？”
金玲的虎耳猛地竖起。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雷擎摊开手，一脸无辜，“就是觉得，云霆那小子太狡猾了，直接躲过了这么难的场面。我只能勉为其难，替他活跃一下气氛了。”
“你平常是闷骚。”姜卓青的声音从阴影里幽幽传来。
雷擎眼睛一瞪：“啧，你是最适合闷骚这个词的！”
“行了。”
黎知瑶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平淡得仿佛在陈述天气的语调，却让两人同时闭上了嘴。
她看了一眼正在加速崩解的梦境边缘，又看了一眼元凤，语气平静：
“你们要浪费最后的时间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金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元凤。那双虎目之中，没有玩笑，只有某种认真等待答案的光芒。
雷擎收起笑容，站直了身体。
姜卓青从阴影中走出，站在能看清元凤的位置。
黎知瑶轻轻合上手中那本染血的册子，抬起头。
四道目光，落在元凤身上。
元凤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这些六百年前就刻在记忆深处的眉眼，看着他们眼底那些欲言又止，复杂却又无比清澈的光芒。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开口：
“有。”
金玲的虎耳猛地竖起。
雷擎瞪大了眼睛。
姜卓青的眉头微微挑起。
就连黎知瑶，眼底都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和极不容易察觉的失落，随后是欣慰。
“谁？”金玲脱口而出。
元凤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很浅，却带着某种六百多年不曾有过的、柔软的东西。
“一个阳光一样的女孩。”
他顿了顿。
“做饭很难好吃。”
金玲眨了眨眼。
雷擎张了张嘴。
姜卓青垂下眼帘，嘴角却微微上扬。
黎知瑶看着元凤，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那就好。”她说。
金玲用力点头，虎尾高高翘起：“那就好！”
雷擎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那就好！”
姜卓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梦境边缘，那些混沌的色块正在加速剥落。
黑暗正在逼近。
五道身影，开始变得越来越淡。
金玲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开始透明的双手，又抬起头，看向元凤。
“队长。”
“嗯。”
“下次任务……”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如同六百年前每一次任务结束后的归队：
“记得叫我们。”
元凤看着她。
看着雷擎、姜卓青、黎知瑶。
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本该站着云霆的位置。
他点了点头。
“好。”
“那——”
金玲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淡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风：
“队长，还有一件事。”
元凤愣了一下。
“什么？”
金玲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身形越来越淡，目光却越过他，落向他身后某个方向。
元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黎知瑶站在最后方，身形同样透明得快要看不清轮廓。但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着某种元凤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遗憾。
不是不舍。
是等待。
“每次小队可以解散的时候。”黎知瑶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条队规。
元凤的嘴唇微微张开。
又闭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黎知瑶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
等他自己想起来。
等他自己开口。
等他自己，做完那件六百年前，因为她的牺牲而来不及做的事。
“队长。”
黎知瑶上前一步。
她的脸已经快要透明，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晰，清晰地盯着他，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心虚。
“别让我们留下遗憾，好吗？”
身后，金玲没有说话。
雷擎没有说话。
姜卓青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站在那里。
都看着他。
用那种六百多年前每一次任务结束后，等待他下令归队的目光。
元凤的嘴唇抿紧。
他垂下眼帘。
然后又抬起。
目光缓缓扫过那四道已经快要消散的身影。
金玲，虎耳耷拉着，眼底却依旧亮着。
雷擎，嘴角噙着笑，眼眶却微微泛红。
姜卓青，站在阴影边缘，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却有着什么在涌动。
黎知瑶，就站在他面前，离他最近，目光最平静，却也最不容躲避。
元凤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些身影又淡了一分。
久到梦境的崩塌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金玲的虎耳猛地竖起。
雷擎深吸一口气。
姜卓青垂下眼帘，嘴角却微微上扬。
黎知瑶看着元凤，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她转过身。
走到金玲身边，站定。
金玲站直了身体。
雷擎收起那副懒洋洋的姿态，挺直了脊背。
姜卓青从阴影中走出，站在队列最边缘。
四个人，站成一排。
像是六百多年前每一次集合那样。
整整齐齐。
纹丝不动。
元凤看着他们。
他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这些六百年来从未在梦中出现过的面孔，看着这些即将彻底消散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开口：
“暗影小队。”
“到！”
四道声音同时响起，整齐划一，如同六百年前每一次点名。
那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崩塌声淹没。
却又很重，重得像是能穿透六百多年时光。
元凤的目光从金玲脸上扫过，从雷擎脸上扫过，从姜卓青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黎知瑶脸上。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等待了六百年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解散。”
声音落下。
很轻。
很稳。
没有颤抖。
那四道身影，在同一瞬间，微微一顿。
然后。
金玲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如同六百年前每一次任务结束后的归队。
雷擎咧嘴，笑得像个傻子。
姜卓青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浅，却比任何笑容都真实。
黎知瑶看着元凤，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元凤看懂了。
她说的是：
“谢谢。”
下一秒。
梦境崩塌，如同从未存在过的梦。
只剩下元凤一个人站在黑暗中。
他保持着立正的姿势，很久很久。
直到周围的一切彻底化为虚无。
他才轻轻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随后，元凤的意识开始下沉。
如同坠入深海，那些光影、那些声音、那些面孔——都在远去，越来越远，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他离开了梦境。
黑暗之中，四道身影静静悬浮。
他们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清轮廓，像是四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但此刻，他们谁都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远去的光芒。
很久。
“……这样就可以了吧。”
金玲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更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就这样吧。”
黎知瑶回答。她的目光依旧望着那道光芒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沉默了片刻。
雷擎忽然开口：
“副队长。”
黎知瑶微微侧头。
“你不打算说出来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金玲的虎耳轻轻抖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黎知瑶身上。姜卓青也从阴影中抬起眼，看向她。
黎知瑶沉默了一会儿。
“……我？”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
“很明显？”
“除了队长那个木头疙瘩。”姜卓青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金玲用力点头。
雷擎双手一摊，一脸“这不废话吗”的表情。
黎知瑶看着他们。
看着这三双等待答案的眼睛。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些身影又淡了一分。
久到黑暗似乎更浓了一些。
然后她抬起头。
“不。”
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
“就这样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那道光芒消失的方向。
“没必要……再让队长挂念一个消失的人了。”
金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
雷擎张了张嘴，又闭上。
姜卓青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雷擎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
“好吧。”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语气重新带上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云霆那小子，等会儿碰到了一定要踢他一脚。”
“对！”
金玲的虎耳猛地竖起，眼底燃起一点光芒：
“太不够意思了！自己先跑了，让我们在这儿演苦情戏！”
“踢两脚。”姜卓青难得补了一句。
“三脚。”金玲竖起三根手指。
“成交。”
四道身影在黑暗中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轻得快要被黑暗吞没。
却带着某种让人心安的东西。
笑着笑着。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淡。
越来越淡。
最终——
彻底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只剩下那笑声的余韵，还在轻轻回荡。
很久。
很久。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
“喂。”
一道欠揍的声音响起。
“醒醒，该上路了。”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云霆你闭嘴。”金玲的声音传来。
“我就说一句……”
“一脚。”
“哎别——”
声音渐渐远去。
越来越远。
最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