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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9章 锦书入怀思圣意,浊酒传杯试枭心
    崇祯十年,三月。

    北国京师,春寒料峭。

    千里之外的交趾东关城,却已是一派湿热蒸腾的景象。

    总督府,旧日黎朝的外宫殿改建。

    飞檐翘角,爬满了青苔与藤蔓。

    雨季将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泥土与腐草混合的味道,粘稠得化不开。

    洪承畴身着一袭深蓝色纻丝常服,独坐在书房之中。

    窗外,芭蕉叶大如扇,被午后的阵雨打得噼啪作响。

    案头摆放的,并非军国急奏。

    而是一封来自京师的家书。

    那是结发妻子寄来的。

    信中言辞平淡,却字字千钧:家中老小已迁入京师赐宅。

    幼子洪士铭,更蒙圣恩,选入宫中,充任皇子伴读。

    洪承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一角。

    指尖微微颤抖。

    旁人看来,这是天大的恩宠,洪家祖坟冒了青烟。

    但洪承畴心里清楚。

    这不仅仅是恩宠。

    更是紫禁城里的帝王,套在他身上的一道枷锁。

    他想起辽东的那个女子。

    想起辽东的种种过往。

    皇帝将这烫手的山芋——新附之地的交趾,交到了他手里。

    明面上是贬谪蛮荒。

    实则是将他从朝堂的风口浪尖摘了出来,护住了他的体面,更给了他前程。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洪承畴低声呢喃。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内。

    再抬起头时。

    那双总带三分儒雅、七分冷意的眼睛里,哪还有半分温情?

    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冷。

    “来人。”

    一名心腹幕僚应声而入,躬身侍立。

    “郑梉到了吗?”洪承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督师,郑家主已经在偏厅候着了。”幕僚恭敬回答。

    “还带了四箱土产,说是给督师尝尝鲜。”

    洪承畴点点头。

    “尝鲜?怕是来探我的底吧。”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罪孽的臣子。

    而是大明帝国镇压南疆的封疆大吏。

    “走,去见见我这位好兄弟。”

    偏厅之内,酒香四溢。

    郑梉,这位曾经权倾安南的“清都王”,此刻正穿着一身大明的赐服。

    他有些局促地坐在客座上。

    年约四十,面容精瘦。

    双目看似浑浊,偶尔流转的精光却暴露出此人并非池中之物。

    洪承畴进来。

    郑梉连忙起身,长揖及地,动作挑不出半点毛病。

    “罪民郑梉,拜见总督大人。”

    “哎呀,安南伯这是折煞本官了!”洪承畴快步上前,一把扶住郑梉的手臂。

    他满脸是真挚的笑,像见了多年未见的亲人。

    “你我如今同殿为臣,何必行此大礼?快坐,快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

    “大人来东关已有半载,不知这南疆的水土,大人可还习惯?”郑梉微微欠身,语气试探。

    “好得很,好得很啊!”洪承畴端起茶盏,惬意地吹了口热气。

    “这交趾四季如春,物产丰饶。比起北边的风沙,这里简直就是神仙地界。”

    他将目光投向郑梉。

    “本官还要多谢安南伯,若非你治理有方,我也没这清福可享。”

    郑梉嘴角悄悄翘了翘,眼底掠过几分得意。

    随即,他谦卑道:“大人谬赞。如今交趾既归大明,那便都是皇上的子民。罪民不过是替朝廷牧守一方,如今大人来了,下官自当唯大人马首是瞻。”

    “安南伯太客气了。”洪承畴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贴己话。

    “朝廷的恩旨,你也看到了。免税三年,大赦天下。皇上这是体恤咱们,不想让咱们太操劳。”

    他笑意温和。

    “本官这趟来,也就是挂个名,替皇上看看风景。这地方上的琐事,还得仰仗安南伯这样的地头……国之栋梁啊。”

    郑梉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大人言重了,罪民惶恐。”

    “哎,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洪承畴摆摆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我那点事,你在南边可能也有所耳闻。我在京里得罪了人,皇上这是变相贬我出来避祸呢。”

    他摊了摊手。

    “所以我求的不多,面子上过得去,别出乱子,让我能在这儿安安稳稳当个几年太平官,将来也好告老还乡。”

    洪承畴目光如水。

    “只要安南伯能帮我这个忙,这东关城里,还是你说了算。”

    这话半真半假,却正好挠到了郑梉的痒处。

    他最怕的就是那种带着尚方宝剑,要从根子上挖他祖坟的酷吏。

    若是洪承畴只想求财求安稳,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大人放心!”郑梉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这东关城内,若有一个刁民敢给大人添堵,下官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话锋一转。

    “至于朝廷的政令……大人也知道,南人愚昧,不懂教化,有些事还得慢慢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洪承畴笑眯眯地举起酒杯。

    “来,这一杯,敬安南伯的忠心。”

    “敬大人的仁德。”

    推杯换盏间,气氛好到了极点。

    两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之前半年的暗中较劲,全没了踪影。

    直到日薄西山。

    郑梉才带着几分醉意,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洪承畴站在总督府的台阶上。

    他满脸笑容地目送郑梉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车轮声彻底听不见了。

    他脸上的笑立刻收了,只剩阴鸷。

    “大人。”心腹幕僚凑上前来,低声道,“这郑梉看似恭顺,实则傲慢。今日宴席之上,他所带随从皆是虎狼之士,腰间鼓囊,显然是带了家伙的。”

    “他若不带家伙,我倒要看轻他了。”洪承畴冷哼一声。

    他转身走回书房。

    步伐沉稳有力,哪里还有方才半分醉态。

    他走到悬挂在墙上的交趾舆图前,手指在那错综复杂的河流与山脉间划过。

    “你看这交趾,说是归了大明,设了三司,派了流官。”洪承畴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几分嘲讽,“可实际上呢?”

    他猛地转身,眼神冷厉。

    “赋税,朝廷说是免了三年。可郑家的私税,一分没少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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