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根里烂掉。”

    

    白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万木林的风，本该是带着草木清香的暖风，此刻拂过脸颊，却只余下阴冷与潮湿。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执拗地钻入鼻腔，仿佛在昭示着这片古老森林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枯萎。

    

    凌玄的眉头紧锁，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惊鸿”剑的剑柄上。他身为金灵根修士，对生机与死气的感知尤为敏锐。这片森林给他的感觉，就像一个外表华美、内里却被蛀空了的巨人，生机仍在，但一种更深沉的、来自根源的败坏正在蔓延。

    

    夜渊的反应则更为直接。他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将顾盼完全护在了自己身后，深紫色的魔瞳扫视着四周那些看似静谧的参天古木，眸中一片冰寒。他的魔气对一切负面能量都极为敏感，他能感觉到，这片森林的地下，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贪婪地吸食着这片土地的生命力。

    

    顾盼没有动。她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白月。

    

    白月那张向来活色生香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她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失却了所有媚态，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惊痛。这是她的家。万木林是青丘的第一道屏障，是无数妖族幼崽嬉戏成长的地方，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浸润着青丘狐族最纯净的妖力。

    

    可现在，它病了。病入膏肓。

    

    “走，去见我父皇。”白月的声音沙哑，再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娇懒。她像是瞬间长大，又像是被现实逼回了那个身为青丘公主的、必须承担责任的身份。

    

    她不再理会旁人，辨明了方向，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白影，朝着森林深处疾驰而去。她的速度极快，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仓惶，仿佛多留一刻，就会看到更多让她心碎的景象。

    

    顾盼、夜渊、凌玄三人立刻跟上。

    

    越往里走，那股腐烂的气息就越发浓郁。原本应该铺满五色灵花的林间空地上，此刻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枯黄。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下，一只毛色雪白的灵狐幼崽蜷缩在那里，身体已经僵硬，双眼空洞地望着天空，了无生机。它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皮毛紧紧地贴着骨头。

    

    白月的脚步顿了一下，仅仅是一下，便又立刻加速，眼眶却已是通红。

    

    一路上，这样的景象越来越多。死去的飞鸟，枯萎的灵草，甚至连流经林间的溪水，都变得浑浊不堪，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死气。整片万木林，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死寂之中，听不到鸟鸣，也听不到兽吼，只有四人穿行时带起的风声。

    

    终于，在穿过这片压抑的森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宏伟壮丽的宫殿群，出现在远方的山谷之中。宫殿依山而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处都透着妖族独有的、不拘一格的华美与精致。主殿的顶上，覆盖着青色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如同一块巨大的翡翠。宫殿四周，有九座山峰环绕，形如九条狐尾，将主城拱卫其中。

    

    这里便是青丘的王都。

    

    然而，与这壮丽景象格格不入的，是笼罩在王都上空的紧张气氛。本该热闹非凡的城门口，此刻却站着两排身披银甲、手持长戟的狐族卫兵，一个个面容肃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方向。城墙之上，往日飘扬的庆典旗幡早已收起，取而代de，是一面面绘制着九尾图腾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看到白月出现，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喜的呼喊。

    

    “是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回来了！”

    

    为首的卫兵队长快步迎了上来，单膝跪地：“参见公主殿下！”他的目光扫过白月身后的顾盼三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并未多问。

    

    “父皇呢？”白月的声音急切。

    

    “陛下正在九尾殿与众长老议事。”

    

    “带我们过去。”白月不容置喙地命令道，随即领着三人，快步穿过城门，向着主殿走去。

    

    九尾殿是狐帝处理政务、召见群臣的地方。殿门紧闭，门口守着四名气息沉凝的元婴后期长老。看到白月，四位长老脸上也露出讶色，但还是躬身行礼。

    

    “父皇，女儿白月求见！”白月站在殿外，朗声喊道。

    

    沉重的殿门发出一声“吱呀”的闷响，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比外界更加凝重的气息，从殿内扑面而来。

    

    大殿之内，光线有些昏暗。数十名气息强大的狐族长老分列两旁，一个个神情肃穆。而在大殿最上方的王座上，端坐着一个身着白色镶金长袍的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不过中年模样，面容俊美儒雅，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在脑后。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便有一种渊渟岳峙的威严气度。在他身后，九条巨大的、如同云雾般的银色狐尾，若隐若现，缓缓摆动，每一次摆动，都似乎引动着空间法则的轻微波动。

    

    这便是当代狐帝，白月的父亲，白渊。

    

    “月儿，你回来了。”狐帝的声音温和，但那双与白月有七分相似的桃花眼中，却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虑。他的目光越过白月，落在了顾盼三人身上，在夜渊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顾盼，最后看向凌玄。

    

    “这三位是……”

    

    “父皇，事情紧急，容我稍后解释。”白月快步走上前，“我们在人界收到了消息，说上界清虚宗，可能在九尾裂隙有所图谋，便立刻赶了回来。外面的万木林，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九尾裂隙”和“清虚宗”这几个字，在场的长老们顿时一阵骚动，交头接耳，看向顾盼三人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

    

    狐帝抬了抬手，大殿内瞬间恢复了安静。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与无奈。

    

    “你说的，都没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大概在半个月前，九尾裂隙的灵力波动开始变得极不寻常。那里的空间本就紊乱，但这一次，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强行梳理那些混乱的法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紧接着，裂隙周围的低阶妖兽开始发狂，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不顾一切地冲向裂隙，然后被卷入其中，尸骨无存。我们派去探查的卫队，也在裂隙边缘，发现了这个。”

    

    说着，他手一挥，一枚残破的玉符，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玉符的材质并非妖界所有，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却极其纯粹的灵力，以及一个用上界古文篆刻的、已经模糊不清的“虚”字。

    

    是清虚宗的传讯符！

    

    顾盼与凌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看来母亲留下的消息千真万确，清虚宗在通天峰的计划失败后，立刻将目标转向了妖界的九尾裂隙。

    

    “我们怀疑，清虚宗的人，正在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上界秘术，试图强行稳定并开启裂隙中那条传说中的界域通道。”狐帝的声音沉了下去，“万木林的衰败，恐怕也与此有关。那裂隙就像一个贪婪的伤口，正在疯狂吞噬青丘的本源灵气。”

    

    “那还等什么！”白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父皇，我们必须去阻止他们！”

    

    “胡闹！”一名白发苍苍的长老立刻出声呵斥，“裂隙周围如今已是妖兽狂潮，连元婴期的妖王靠近都会被撕碎，你们几个去了能做什么？”

    

    “大长老，我们不能再等了！”白月寸步不让，“等到通道被他们完全打开，上界大军降临，整个青丘，乃至整个妖界，都将万劫不复！”

    

    “可……”大长老还想再劝。

    

    “让他们去吧。”狐帝忽然开口，打断了争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顾盼身上，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仿佛看穿了她体内涌动的力量。“这位姑娘，身上有本源碎片的气息。或许，你们真的能创造奇迹。”

    

    他站起身，身后的九条狐尾光芒大盛，一股磅礴的威压充斥着整座大殿。“本帝会亲自坐镇王都，调集妖界大军，稳住后方。裂隙那边，就拜托你们了。”

    

    决定既下，便无人再敢反驳。

    

    顾盼四人没有片刻耽搁，从狐帝那里拿到了关于九尾裂隙最详细的地图和资料后，便准备立刻动身。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九尾殿的那一刻，一声凄厉的警报声，猛地划破了王都上空的宁静！

    

    “呜——呜——呜——”

    

    那是青丘最高等级的警戒信号，只有在面临灭族之危时，才会响起！

    

    紧接着，一名负责了望的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他浑身浴血，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陛……陛下！不好了！”

    

    卫兵跪倒在地，指着裂隙的方向，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裂隙……裂隙那边，所有的妖兽，都疯了！它们……它们汇成了一股黑色的潮水，正朝着王都的方向……冲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