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宗遗迹。”
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议事厅前激起无形的涟漪。
刚刚因集齐三花而升腾起的喜悦与轻松,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魔焰山吹来的热风都带上了一丝凉意。
苏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顾云曦,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什么遗迹?上古丹宗不是早在万年前就因为一场丹火之灾,整个宗门都化为焦土了吗?哪里还有什么遗迹存留?”
夜渊的眉头也紧锁起来。他虽不通丹道,但也听过丹宗的赫赫威名。那是上古时代人界丹道的执牛耳者,据说其宗主能炼制生死人、肉白骨的九转仙丹,宗门实力之强,甚至能与当时顶尖的仙门分庭抗礼。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其遗迹的凶险程度,可想而知。
唯有顾盼,神色未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顾云曦,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惊慌,只有探寻。仿佛“丹宗遗迹”这四个字,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新的地名,一个需要踏足的新目标。
顾云曦迎着众人的目光,神情愈发凝重。她将手中的九尾花玉盒小心地递给苏清,让他与另外两只玉盒放在一起。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装着灵心花、魔焰花、九尾花的三只玉盒并排放在石桌上时,即便有玉盒的隔绝,三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大的气息依旧渗透出来。一者平和安宁,一者狂暴炙热,一者灵动魅惑。三股气息在空中交汇,竟互不相让,彼此冲撞,让周围的光线都发生了些微的扭曲,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那名跟随顾盼前往魔界的独臂元婴老者,离得最近,只觉得胸口一闷,体内灵力都为之一滞,连忙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大家看到了吗?”顾云曦指着那三只玉盒,“灵心花采自人界灵脉之心,性至纯;魔焰花源于魔界地心之火,性至阳;九尾花则生于妖界青丘灵眼,性至阴。三者皆是天地奇珍,能量属性却截然相反。”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古籍上说,要将这三种属性完全对立的奇花完美融合,炼制成能逆转灵根创伤的滋养露,其过程无异于在针尖上开辟一方小世界。寻常的丹炉,根本无法承受三种能量冲撞的瞬间爆发力,炉毁丹消是最轻的后果,一个不慎,能量暴走,方圆百里都会被夷为平地。”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冷气。他们这才明白,为何炼制这灵根滋养露的条件会如此苛刻。
“唯有上古丹炉,”顾云曦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丹炉本身便是一件空间至宝,炉内自成乾坤,能以天地法则为火,阴阳五行为基,强行调和万物灵性。只有它,才能承载三花之力,将它们的药性完美地锁在丹药之中,不失分毫。”
苏清听得头皮发麻,他看着石桌上那三只既是希望也是“炸药”的玉盒,忍不住苦笑道:“这叫什么事啊!好不容易把龙珠都凑齐了,结果发现没有神龙来许愿。这上古丹炉,失传了万年,丹宗遗迹又虚无缥缈,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他的话,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那十名元婴修士的脸上,刚刚还因为三花集齐而神采飞扬,此刻又蒙上了一层阴云。
夜渊的目光从三只玉盒上移开,落在了顾盼身上。他看到她依旧平静,似乎并未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难题所困扰。她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装着灵心花的玉盒。
灵心花,是她不愿伤害守护兽,以诚意换来的。
她的指尖又划过魔焰花的玉盒,入手冰凉,与盒内那朵燃烧的奇花形成鲜明对比。这朵花,是她千里奔袭,为他解围,才顺利取回的。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九尾花的玉盒上。这是顾云曦奔波万里,从妖界带回来的。
每一朵花,都来之不易。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与波折。
顾盼收回手,抬起眼帘,望向顾云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将所有的焦躁与不安都压了下去。
“丹宗遗迹,在何处?”
没有抱怨,没有迟疑,只有最直接的行动。
顾云曦精神一振,立刻回答:“古籍上记载的地点很模糊,只提到了‘中州龙脊山脉,丹霞峰下’。中州龙脊山脉连绵数万里,名为丹霞峰的山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要找到真正的遗迹入口,恐怕不易。”
“不止如此。”她补充道,“古籍还提到,丹宗当年覆灭于一场丹火天灾,整个宗门都被无穷无尽的丹毒所笼罩。那丹毒万年不散,能侵蚀修士的灵根与神魂,元婴修士踏入其中,也撑不了多久。而且,作为上古第一丹道宗门,其宗门遗迹内,必然布满了各种精妙绝伦的阵法禁制,步步杀机。”
丹毒,阵法。
这两个词一出,广场上的气氛又沉重了几分。
“这……这简直就是个绝地啊!”一名元婴修士忍不住低声说道。
“那又如何?”顾盼的声音淡淡响起,她环视一周,目光从那十名神情各异的元婴修士脸上一一扫过,“灵根之源我们都稳住了,雷劫我们都扛过来了,上界修士我们也打退了。区区一个万年前的遗迹,还能挡住我们的路不成?”
她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啊。
众人心中猛地一震。回想这一路走来,他们经历的哪一件事,不比探索一个未知的遗-迹更凶险?连天道雷劫和上界仙宗都奈何不了他们,一个已经覆灭了万年的宗门,又能如何?
那十名元婴修士的眼神,瞬间从凝重变回了坚定。他们齐齐朝着顾盼躬身一拜,沉声道:“我等,愿随灵根之主赴汤蹈火!”
“不必。”顾盼摆了摆手,“此行凶险未知,不宜人多。我和云曦去。”
“什么?”苏清第一个跳了起来,“你们两个去?不行!太危险了!云曦你修为虽高,但不善争斗,盼盼你……”
他想说顾盼虽然战力逆天,但丹毒阵法防不胜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云曦却点了点头,神情坚定:“苏清,你别急。我去,是最合适的。我对古籍阵法略有研究,或许能派上用场。而且,丹宗遗迹内的情况,古籍记载有限,需要有人能随时查阅解读。”
她的理由很充分,她不仅是向导,更是移动的“资料库”。
“那我跟你们去。”夜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顾盼侧头看向他,对上他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眸。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强行压下的伤势并未痊愈,此刻站在这里,不过是硬撑着罢了。
“你留下。”顾盼的语气不带商量的余地。
“为何?”夜渊的眉头皱得更深。
“第一,你的伤需要静养。”顾盼看着他,“我不想在遗迹里,一边要应付丹毒阵法,一边还要分心照顾一个伤员。”
夜渊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伤员”两个字,对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他正要反驳,顾盼的第二句话已经说了出来。
“第二,魔界那边,那个‘蝎尾卫’和所谓的‘主上归来’,你不需要回去处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夜渊心头的火气。他沉默了。顾盼说得对,魔界的隐患已经浮出水面,他作为魔君,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置之不理。守旧派首领的阴谋,像一根毒刺,他必须尽快拔除。
“两界城也需要你。”顾盼的目光扫过城中繁华的景象,“上界清虚宗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这里需要足够强大的力量镇守。你和夜苍前辈在,我才能放心。”
她的每一句话,都说在了最关键的地方,理智、清晰,不夹杂任何私人感情,却又将所有人的责任与位置安排得明明白白。
夜渊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映着自己的倒影。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这种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让他极度不爽,但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妥帖。
他冷哼一声,撇过头,算是默认了。
站在一旁的独臂老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暗咂舌。能把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君大人几句话就说得哑口无言,还让他默认自己是“伤员”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灵根之主一人了。
“就这么定了。”顾盼拍板,“我和云曦即刻出发。苏清,你留下协助夜渊处理城中事务,同时准备好炼制滋养露所需的所有辅药,等我们带着丹炉回来,立刻开炉。”
“好!”苏清见状,知道无法改变,只能郑重地点了点头。
决定做出,众人便不再耽搁。
顾云曦简单收拾了一下,将那部记载着丹宗遗迹线索的古籍,以及一些破解阵法可能用到的器具都带在了身上。
临行前,顾盼走到了夜渊面前。
他依旧是那副冷着脸的样子,目光看着远方的天空,似乎在赌气。
顾盼也不在意,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抛了过去。
夜渊下意识接住,入手温润,瓶中似乎装着丹药。
“这是什么?”他闷声问道。
“疗伤的。”顾盼的回答言简意赅,“用灵源晶的能量炼的,对你的伤有好处。别死了,我还等着你兑现承诺,一起守护三界。”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对顾云曦道:“我们走。”
两道身影化作流光,冲天而起,向着中州的方向飞去,很快便消失在天际。
夜渊站在原地,握着那个小小的瓷瓶,瓶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两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哼。”
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后,他转身大步走进了议事厅,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苏清,将两界城防御等级提到最高!所有元婴修士,轮流值守,但有异动,格杀勿论!”
那股属于魔界君主的铁血与霸道,再次展露无遗。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出,这命令的背后,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守护与……等待。
而另一边,高空之上,两道流光并肩疾驰。
“盼盼,你刚才跟魔君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顾云曦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从旁边传来。
“说什么了?”顾盼目视前方,随口问道。
“你说,‘别死了’。”顾云曦学着她的语气,憋着笑,“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这么关心一个人。”
顾盼的耳根,在云层之上凛冽的罡风中,不易察觉地,微微红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加快了速度。
顾云曦见状,也不再打趣她,神情转为严肃:“根据古籍记载,丹宗遗迹似乎被一种极为强大的幻阵所笼罩,从外界看,可能只是一片普通的山壁,甚至是一汪湖水。我们要想找到入口,恐怕要费一番功夫。”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而且,我最担心的还不是丹毒和阵法。丹宗作为上古第一富有的宗门,其遗迹的消息一旦泄露,必然会引来无数觊觎者。我们这次去,恐怕不会太平。”
顾盼闻言,眼神微动。她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个蛰伏在暗处,不断给他们制造麻烦的守旧派首领。
他费尽心机,阻止他们寻找三花,显然是不想让他们成功炼制灵根滋养露。如今,他们要去寻找炼丹必备的上古丹炉,这个消息,他会知道吗?
他会不会,也正在丹宗遗迹等着他们?
这个念头,像一抹阴影,悄然笼罩在即将到来的旅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