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靠在椅背里,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暖黄色壁灯,眼睛被光刺得微微发酸,却没有移开视线。
余臣也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还覆在陆燃的手背上,掌心温热
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几碟甜品旁边垫着的油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个人的。
步子有快有慢,却都带着一种熟悉的、只有他们几个才会有的节奏。
陆燃没有动。
余臣偏过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褚席之走在最前面,黑色的薄外套敞着,里面是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松松地堆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的手里还捏着车钥匙,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扫过包厢里两人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
霍景彦跟在他身后,手臂习惯性地虚虚环在他腰侧,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他的目光在陆燃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余臣脸上,最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陆择是被沈斯聿半揽着走进来的。
整个人裹在一件奶白色的厚外套里,围巾绕了好几圈,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斯聿走在他身边,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怎么都不开灯?”陆择的声音闷闷的,从围巾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
他伸手在门边的墙壁上摸了摸,按了一下开关。
顶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瞬间填满了整个包厢,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陆燃依旧靠在椅背里,仰着头,眼睛被突然亮起的灯光刺得微微眯了一下,却没有坐直,也没有松开余臣的手。
余臣坐在他身边,姿态和平时一样闲适,只是那只覆在陆燃手背上的手,在灯亮起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点。
褚席之走到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把车钥匙扔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霍景彦在他身边落座,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他的腰。
陆择被沈斯聿带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往沈斯聿身上一靠,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带着暖意的小脸。
“怎么了?”他看向陆燃,狐狸眼里满是担忧,“你刚才在群里说‘来余臣店里,有事说’,什么事?”
陆燃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直身体,低头看着自己和余臣交握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松开,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茶水冷得发苦,他却像是没感觉,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
“我刚从‘云江一梦’回来。”他说,声音沙哑。
陆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云江一梦’。
那是青子吟和霍悠铭的家。
那是青子吟走之前住的地方。
也是青子吟走了之后,霍悠铭把自己关起来的地方。
“你去看霍悠铭了?”褚席之问,声音不高。
“嗯。”陆燃点了点头,“子吟留了几样东西在公司,上次漏了,我给他送过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开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陆择从沈斯聿怀里直起身,狐狸眼瞪大了一些:“他怎么了?出事了?”
“不是出事。”陆燃摇了摇头,棕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他看起来挺好的。”
“挺好的?”陆择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什么叫挺好的?”
“就是——”陆燃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他看到的一切,“他剪了头发,刮了胡子,换了干净衣服。说话也正常,能认人,能对话。他说‘谢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邻居道谢。”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陆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褚席之靠在霍景彦身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然后呢?”他问。
陆燃深吸一口气,把看到的一切又原封不动的说了一遍。
每一个细节,他都说得仔仔细细,没有遗漏,也没有夸张。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就那样,对着空气说话。给一个不存在的人倒茶。说‘小心烫’——就好像子吟还坐在那里,还活着,还会被茶水烫到。”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陆择的眼眶红了。
他死死攥着沈斯聿的袖子,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褚席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没有立刻说话。
但没过半分钟,他的手指就停了下来。
“挺好的。”他挪了挪身子,往椅背靠了靠,双腿交叠起来,“与其让他面对现实变成行尸走肉,还不如就这样,让他在自己的臆想里‘正常’的活着。”
陆择靠在沈斯聿身上,攥着他袖子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席之。”他的狐狸眼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红,整个人窝在那件奶白色的厚外套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这话说的……好像霍悠铭那样还挺好似的。”
褚席之靠在霍景彦身上,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挺好。”他说,声音不高,“是——至少他还在活着。”
至少他还在活着。
这七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陆燃靠在椅背里,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暖黄色壁灯,眼睛被光刺得微微发酸,却没有移开视线。
“余臣刚才也这么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霍悠铭需要的不是我们,是子吟。从头到尾,都只有子吟。”
余臣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闻言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陆燃的手。
陆燃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反握回去。
十指相扣。
陆择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沈斯聿怀里,声音闷闷的:“聿聿,你说,子吟要是知道霍悠铭现在这样,会不会难过?”
沈斯聿低头看着他,镜片后的眸光柔和了几分,掌心在他背上轻轻拍抚。
“会。”他说,声音很低,“但他不会后悔。”